晚饭吃完，天已经黑透了。

柳芳在灶台边刷碗，李秀梅回西屋纳鞋底去了。王德发坐在炕沿上擦枪，把火铳的枪管通了一遍，又往单管猎枪里装了新火药。柳芳刷完碗进来，看见他还在摆弄那两杆枪，犹豫了一下，问：“你今晚……还睡这屋？”

王德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柳芳站在门框边，手指攥着围裙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尖红着。

“不了，”他摇摇头，“今晚你睡你的，我去山里。”

柳芳一愣：“啥意思？”

王德发把猎枪往肩上一挎，站起来：“白天上山你也看到了，雪太晃眼，白茫茫一片，看啥都头晕。我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眼睛都快看花了，一只活物都没找着。可夜里不一样，夜里雪地反光，什么脚印、什么影子都看得清。野物晚上出来觅食，正是好时候。”

柳芳的脸色变了。

“不行。”她声音拔高了，“夜里上山，你不要命了？”

“怎么就不行了？”

“夜里有狼！”柳芳急了，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他面前，“我……赵刚他们就是上山没的。你哥也是。这大雪封山的，狼群饿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她顿了一下，眼圈红了，声音低下去：“你让我怎么办？村里人本来就嘴碎，说我克夫。赵刚死了，我背了一年多的骂名。你要是再出点事，我柳芳这辈子还怎么做人？”

王德发看着她，心里头有点发酸。这个女人，嘴上说的是怕自己名声不好，可那眼神里的东西骗不了人——她是真怕他出事。

可他还是得去。

“柳芳，你听我说。”他把猎枪放下，双手按在她肩膀上，“我心里有数。我不往深山走，就在山前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傻狍子夜里出来喝水。两个时辰，最多两个时辰我就回来。”

“不行！”柳芳拨开他的手，转身冲到炕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伸手把炕洞里的柴火往里添了两根。火苗子蹿起来，把她的脸映得通红，“你哪也别去，就在家待着。明天白天再去，我陪你去。”

王德发哭笑不得：“你陪我去？你连枪都不会扛。”

“我不管！”

王德发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猎枪重新挎上肩。柳芳一看他这动作，蹭地站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撒手。

“柳芳，你松开。”

“我不松！”

“柳芳！”

“王德发你敢出这个门，我……我就跟你离婚！”

王德发被她气笑了：“咱俩结婚证明才揣兜里半天，你就要离？”

柳芳不说话，就是死死抱着他胳膊，脸埋在他棉袄袖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德发甩了两下没甩开，又不能真使劲，这女人瘦得跟纸片似的，他怕一用力把她胳膊拧坏了。正僵持着，柳芳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秀梅姐……”

声音又尖又利，穿透力极强。

西屋那边“哐当”一声，像是什么掉地上了。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李秀梅鞋都没穿好，趿拉着棉鞋就冲进来了，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

“怎么了怎么了？”她一看屋里这阵势，愣住了。

柳芳跪坐在炕上，两条胳膊死死箍着王德发的右臂，满脸是泪，头发也散了。王德发站在炕边，猎枪挎在肩上，一脸无奈。

李秀梅眉毛一竖，鞋底子往炕沿上一拍：“王德发！你们刚办完结婚证明就打架？你一个大男人”

“我没打她！”王德发赶紧解释。

“那柳芳你哭啥？”

柳芳哇地一声哭出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秀梅姐……他……他非要半夜上山打猎！天又黑，路又滑，山里还有狼！赵刚就是这么没的，德才哥也是……他要是再出点事，这个家就完了！我怎么办啊……”

李秀梅一听，脸色也变了。她转向王德发，语气跟柳芳如出一辙：“你疯了？大雪封山，白天上山都危险，夜里去？不行，绝对不行！”

王德发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眼泪汪汪的，心里头又暖又烦。暖的是，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死活。烦的是，他一个大老爷们，想出个门还得跟两个女人报备。

“我一大老爷们，”他把猎枪往地上一杵，嗓门也大了，“不去外面打猎，难道在家打媳妇？你俩给我听好了……”

他指了指墙角那十几只缩成一团的小兔子，又指了指灶台上那锅快见底的兔汤：“这个冬天，我不想只是啃窝窝头。十几只兔子，养大了也得开春。眼下这点肉，撑不了几天。我怎么着也得整点肉回来，否则还算是爷们吗？”

李秀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嫂子，你别劝了。”王德发抬手打断她，“我心里有数。这山我熟，原主——我以前不上山，可这几天我天天在山上转，哪条路稳当哪条路危险，我比你们清楚。我不往深山走，就去前山。前山没有狼，最多有几只野猫。獾子、兔子、山鸡，这些东西夜里出来，正是好时候。”

柳芳还是抱着他胳膊不放，哭得直抽抽。

李秀梅看着王德发，看了好几秒。她突然发现，这个小叔子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那股浑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笃定。他眼睛里有东西，有主意，有打算。

“柳芳，”李秀梅伸手去拉她，“你松开。”

“我不松！”

“松开！”李秀梅使劲掰她的手指头，“让他去。”

柳芳猛地抬头，满脸是泪地看着李秀梅：“秀梅姐！”

李秀梅叹了口气，把她从王德发身上拽下来，搂在自己怀里：“他说的对。这个冬天，光靠咱俩挣工分换那点粮，熬不过去。他去就去吧，他心里有数。”

她扭头看着王德发，眼神凌厉：“王德发，你给我听好了，两个时辰，必须回来。你要是敢多待一刻，回来我拿斧子剁了你。”

王德发点点头，整了整棉袄领子，推门就走。

身后传来柳芳的哭声，越哭越大。李秀梅搂着她，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王德发刚出院门没走几步，就听见屋里两个女人哇哇哭成一片。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然后他转身，踩着雪，大步朝山里走。

夜里的雪地，其实一点都不黑。

只要天空稍微有点光亮，月光也好，星光也罢，照在雪地上，整个林子都看得清清楚楚。树影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道道黑色的篱笆。风停了，雪地冻得硬邦邦的，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声音传出去老远。

王德发走了小半个时辰，爬上了邻村山顶。站在山脊上往下看，前山的坡面被月光照得发白，光溜溜的，连根草棍都没有。兔子、山鸡这些山货，早被前几天的捕猎和下套子的人抓得差不多了。可后山不一样，后山背阴，林子密，雪深，人迹罕至，野物多。

王德发站在山脊上犹豫。后山他从来没去过，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可他能看见，后山的林子里有新鲜的脚印，顺着坡延伸下去，消失在黑黢黢的松林里。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往后山走的时候，前面十几步远的雪堆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王德发立刻蹲下，把猎枪端平。

雪堆后面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黑白色的毛，尖尖的鼻子，两只小眼睛在月光下反着光。是一只獾子，肥得溜圆，屁股撅着，正用前爪刨雪找东西吃。

王德发知道这东西。獾子肉肥，油多，一只顶三只兔子。可这东西不好惹，屁股上有个臭腺，遇见危险就放屁，那股味儿能把人熏晕过去，比黄鼠狼还厉害。

他慢慢地、慢慢地举起枪，屏住呼吸。

獾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王德发的准星对准了獾子的脑袋。

“砰！”

一声枪响，在山谷里炸开，回音荡了好几圈。獾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四腿一蹬，直接栽倒在雪地里。连一个臭屁都没来得及放。

王德发跑过去，用脚踢了踢。獾子脑袋上有个血洞，已经死透了。他拎起来掂了掂——好家伙，少说二十斤。

他松了口气，把獾子往肩上一扛。正要往回走，突然听见后山那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凄厉的嗥叫。

是狼。

那声音从后山的密林深处传来，很远，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王德发站在山脊上，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雪地上，密林深处什么都看不清。可他总觉得，那片林子里头，有人。

不仅有狼。

他收回目光，扛着獾子，大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