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问李秀梅：“李秀梅，咱还有多少粮食，够不够过冬？”

“什么咱，那是我赚的工分换的粮食，我的粮食。咱们三个，肯定不够过这个冬天，不过，等雪停了，我可以跟着队长去县城的酱菜厂帮忙，还能换点粮，勉强能过这个冬天。”李秀梅虽然生气王德发没个正形，但是也没真不管他。

农闲时李秀梅还想着去县城做工补贴家用，这么好的嫂子，穿越来的王德发自然是心有愧疚。

王德发没说啥，带上麻袋，和猎枪，想去山上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王德发背着一把单管猎枪上山了。

柳芳这回没拦他，只是在他出门前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两个苞米面窝头，还冒着热气。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了。

屋里，柳芳问李秀梅：“王德发他上山了，要不要拦一下，德发他哥还有我那口子都是死在山上，万一王德发这次上山也……”

李秀梅出神的看着王德发远去的方向：“别管他了，这大雪封山的，啥都看不到，估摸着到饭点他就回来了。”

王德发揣着窝头，扛着猎枪，往山里走。雪比昨天更厚了，风也硬，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进了山，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连个活物影子都看不见。前几天的大雪把山封得严严实实，别说是狍子野兔，连只山雀都找不着。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桦树戳在雪地里，枝桠上挂着冰溜子，风一吹哗啦啦响。

王德发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猎物都窝在洞里猫冬，谁出来溜达？

他正准备往回走，脚下一滑，差点栽进一个雪坑里。低头一看，积雪下面有个碗口大的黑洞，洞口结了薄薄一层霜，边缘有细碎的爪印。

王德发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洞口不小，往里延伸，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背阴的山坡上，类似的洞口还有好几个，大大小小，散落在石头缝和树根底下。

兔子洞。

他心里一喜，可随即又犯了难。兔子洞四通八达，少说有三四个出口，就算堵住一个，兔子从别的口跑了，他也抓不着。

王德发在洞口附近转了一圈，把地形摸清楚了。几个洞口都连在一起，分布在一片方圆二三十步的坡面上。他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先去林子里薅了一大捆干草，又捡了些枯树枝，把其中三个洞口严严实实地堵上，只留了最下面一个出口。然后他把干草和树枝堆在那个唯一的出口外面，掏出火柴点着了。

火苗子蹿起来，却发现不对劲——雪地里的洞口冒着白烟，可烟不往上走，反而往洞里倒灌。王德发趴下一看，乐了：洞里有风，这烟被吸进去了。也就是说，兔子洞的另一头有通风口，烟进去，兔子待不住，肯定得从唯一的出口往外跑。

他拎着麻袋，守在洞口，等着。

没过多久，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灰兔子的脑袋从洞口探出来，红眼睛滴溜溜地转，被外面的火光和烟吓得不轻。它犹豫了一下，缩回去，可烟越来越浓，洞里面其他的兔子开始躁动，挤来挤去。

终于，那只灰兔子憋不住了，一蹬腿蹿出来。

王德发眼疾手快，麻袋口往下一扣，兔子钻进去了。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小小的洞口像是开了闸，兔子一只接一只往外蹿。王德发手忙脚乱，一边扣麻袋一边数，灰的、褐的、花白的，大小不一。有一只特别肥的雄兔子，个头比别的都大，皮毛油亮，少说七八斤，蹦出来的时候差点把他撞个趔趄。后面还跟着一只雌兔子，也有五六斤。

剩下的都是小兔子，两三斤的样子，毛茸茸的一团，跑得倒挺快。

王德发手忙脚乱地扣了十五只，麻袋都快撑破了。那只大雄兔子在麻袋里拼命蹬腿，劲儿大得吓人，王德发怕它把麻袋蹬破跑了，顺手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照着麻袋里鼓包的地方砸了一下。

大雄兔子不动了。

雌兔子也一样。

剩下的小兔子，他反倒没舍得杀。十几只小家伙挤在麻袋里，挤成一团，暖烘烘的，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王德发把麻袋口扎紧，扛上肩，沉甸甸的，怕不有三四十斤。

这一趟，他一枪没放，就靠一把火、一条麻袋，抓了十五只兔子。

往回走的时候，雪停了，西边露出一点惨白的太阳。王德发的眉毛胡子上全是霜，棉袄里面却被汗湿透了。他扛着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心里头盘算着：两只大的，今晚炖一只，留一只明天吃。十几只小的，先养着，等养肥了再杀。

进了村，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里有两个人影。

李秀梅蹲在院子里劈柴，柳芳在旁边搓草绳。两个女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

李秀梅一眼看见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手里的斧子往地上一拄，叉着腰问：“又去哪里偷鸡摸狗了，过了饭点都没回来？”

王德发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说：“嫂子，你就这么看不上我？我就不能是去打猎抓野味？”

李秀梅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你要是有那本事，还会吃我的粮食过日子？”

王德发乐了，拍了拍麻袋：“那嫂子，如果说我这次真抓到野味了，你嫁给我？”

李秀梅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抄起斧子就朝他比划：“王德发你嘴里没一句正经话！我是你嫂子！再说你也跟柳芳搭了伙，今天就去大队部把证明办了，别让村里那些坏人再惦记柳芳了。”

柳芳在旁边低着头搓草绳，耳朵尖却红了。

王德发没再逗她，蹲下去解开麻袋口，往地上一倒。

十五只兔子滚了一地。两只大的已经死了，硬邦邦的，可皮毛完好，油光水滑。十三只小的活的，一落地就拼命往四面窜，王德发手忙脚乱地拦，李秀梅和柳芳也赶紧过来帮忙，三个人围追堵截，好歹把小兔子都圈在了墙角。

李秀梅看着那两只大兔子，眼睛都直了。

“这……真是你抓的？”

“不然呢？偷的？谁家能偷出这么肥的兔子？”

李秀梅蹲下去拎起那只大雄兔子掂了掂，少说七八斤。她又看了看墙角那十几只挤成一团的小兔子，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可她看王德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些小兔子先养着吧，”柳芳开口了，“我小时候在城里养过兔子，知道怎么弄。先用家里地窖里的白菜帮子喂着，等开春了再想办法。”

李秀梅点头：“我去搭个兔子窝，就在灶房后面，背风的地方。”她说着就开始找木板和铁丝，手脚麻利地干起来。

柳芳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袄，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两斤苞米面。

“走吧，”她看着王德发，声音不大，“去大队部，把证明开了。”

王德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看着柳芳，这个女人今天特意换了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笑模样，可比起那天晚上浑身发抖的样子，已经好太多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大队部走。雪后的村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

柳芳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那两斤苞米面，是给赵保顺的。”

王德发偏头看她。

“他那人，不给他点好处，他不会痛痛快快给办证明的。”柳芳低着头，声音平静，“我知道你不愿意求他，可这事不能拖。拖久了，村里人嘴碎，指不定说出什么来。”

王德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柳芳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大队部的院子很快就到了。赵保顺的办公室在正屋，窗户亮着灯。柳芳站在门口，把那袋苞米面攥紧了，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王德发推开门，赵保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工分册，手里捏着半截铅笔。他抬头看见王德发，脸色一僵，又看见后面的柳芳，眼神闪了闪。

“赵队长，”柳芳开口，声音很稳，“我们来开个结婚证明。”

她把那袋苞米面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

赵保顺盯着那袋苞米面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抬眼看了看王德发，又看了看柳芳，最后干笑了一声：“行……行啊，这是好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介绍信，拿起笔，慢吞吞地写。写到一半，他停住，抬头看着王德发：“王德发，你可想好了，柳芳是知青，虽说她父母那边不认她了，可政策上……你要是对她不好，她随时能告你。”

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其实是在试探。

王德发看着他，笑了一下：“赵队长放心，我自己的媳妇，我自己疼。倒是赵队长，以后村里那些事……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也别太操心。”

赵保顺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写。

写完，盖章，撕下介绍信递过来。

柳芳伸手接了，折好放进棉袄口袋里。她转身往外走，王德发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王德发突然想起一件事，说：“赵队长，柳芳在大队里保管员的职位？”。

赵保顺急忙开口：“想都别想，保管员已经给了我外甥女张翠了！”

王德发一把夺回桌子上的那两斤苞米面，怒目竖眉说：“赵队长，不给我家柳芳保管员，你就别想要这两斤苞米面！就张翠那数到十要歇三回那样子，还想做保管员？哼，早晚都得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