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雪，比村里深得多。

王德发一脚踩下去，积雪没到了大腿根。他咬着牙把腿拔出来，再迈下一步。猎枪斜挎在肩上，枪管冻得发白，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

这片山他其实不熟。原主的记忆里，王德发从来不上山，嫌累。

前山还好，有些山鸡野兔，偶尔还能见着傻狍子。后山可是很危险，经常有狼群出没，狼这畜生，阴的很，一旦被它们盯上，就会一直跟着你，然后在你最虚弱的时候一哄而上。

可他那个林场插过队的现代灵魂对山林有一种骨子里的亲近感。雪地里的痕迹、风向的变化、动物出没的路径，这些东西一旦学会了，就是一辈子的本能。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在一片桦树林边停下来。

雪地上有脚印。

兔子，两只，后脚印比前脚掌深，跑得急。顺着脚印往前看，大概三十步远的地方，有一片被雪压弯的灌木丛，枝桠底下露出一小块灰褐色的毛。

王德发蹲下来，把火铳举到肩头，屏住呼吸。

风从左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心里一动——这味道不对。兔子身上不会有这么重的血腥气。

他慢慢放下枪，顺着血腥味的方向看去。

灌木丛后面，雪被翻得乱七八糟，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渗透出来，已经冻硬了。血迹旁边，散落着几缕狼毛——灰色的，硬邦邦的，跟铁刷子似的。

狼。

王德发的心跳快了两拍。这片山里有狼，赵刚和王德才就是被狼群咬死的。可原主的记忆也告诉他，靠山村附近已经好几年没闹过狼了，去年那场意外，大家都说是赵刚他们倒霉，撞上了过路的狼群。

可眼前这几缕狼毛，还有雪地上被翻腾过的痕迹，说明这匹狼就在附近活动。

他慢慢站起来，端着枪，环顾四周。桦树林后面是一片陡坡，坡顶有几块大石头，石头缝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候，灌木丛里“哗啦”一声响，一只灰褐色的兔子蹿出来，疯了似的往坡上跑。

紧接着，一道灰色的影子从石头缝里射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真的是狼。

那匹狼体型不算大，瘦得肋条都凸出来了，可动作极快，几个纵跃就追上了兔子，一口咬住后腿。兔子发出尖利的惨叫，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王德发没有开枪，一般狼捕猎都是群攻。

他站在那儿，端着枪，看着那匹狼叼着兔子，转头看向他。狼的眼睛黄绿色的，冷冰冰的，带着一种野兽特有的警觉。它盯着王德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拖着兔子往石头缝里钻。

王德发放下枪，嘴角勾了一下。

他找到了狼窝。

这说明附近有狼群，但数量不多。一匹瘦成这样的狼，说明这个冬天它们也饿得够呛。狼饿极了，就会下山。下山，就会冲着村里的牲口和人来。

他记住了这个位置，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绕过一片落叶松林子，他听到了水声。大雪封山，可山涧的溪流没完全冻住，有一段豁口露着活水，冒着白气。水边有新鲜的脚印——狍子的。

运气不错，有三只，喝过水，往南边的坡下去了。

王德发顺着脚印追。追了大概一里多地，在一道背风的山坳里，他看到了那三只狍子。

两只大的，一只小的。母狍子带着幼崽，公狍子在旁边刨雪找草根吃。距离四十步，风从坡上往下吹，正好把他的气味压住了。

王德发趴在一棵倒木后面，把火铳架稳。这杆老枪虽然锈了，可枪管没堵，火药是他出门前重新装的。他深吸一口气，瞄准了那只公狍子的前肩。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荡了好几声。公狍子应声栽倒，母狍子和幼崽惊得撒腿就跑，转眼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王德发跑过去，公狍子还在喘气，前腿蹬了两下。他从腰后抽出猎刀，一刀扎进狍子的脖子，血喷出来，染红了一片雪地。

他蹲在那儿，看着狍子的眼睛慢慢失去光泽，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在现代社会，他窝囊了一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可这会儿，他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带血的猎刀，心里头却出奇地踏实。

这具身体，这双手，这片山林，能让他活下去。

他把狍子扛上肩，估摸着有五六十斤，往回走的路上。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走近了，是柳芳。她穿着那件薄棉袄，在雪地里缩成一团，脸冻得发紫，可还是站在那儿等着。

看见他扛着狍子回来，柳芳愣住了。

“你……真打着了？”

王德发把狍子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说：“找个地方挂了，明天剥皮，可惜皮子被我用枪打烂了，估计没人收，天好了，你晒干，给你和咱嫂做个坎肩什么的。”

柳芳点了点头，蹲下去看了看，狍子个头不小，肉够吃十天半个月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进去吧，外面冷。”王德发扛着山鸡往屋里走。

柳芳跟在后面，突然说了一句：“秀梅嫂子来过，给你送了半袋子土豆。她说……她明天还来。”

王德发脚步顿了一下。

“她还说，”柳芳的声音低下去，“王胜利家今晚没亮灯，像是出门了。”

王德发把山鸡往灶台上一搁，冷笑了一声。

王胜利出门了。大晚上的，雪深得能把人埋了，他出门干什么？

“没事，”他转过头，对柳芳说，“他爱去哪去哪。今晚上把狍子肉炖上，你多吃点。狍子肉柴，卖不出好价钱，这顿吃不完的用烟熏一熏，藏起来，炖菜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吃。”

柳芳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只狍子，又看了看王德发。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除了戒备，还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王德发，”她突然开口，“你到底是谁？”

王德发正在收拾猎枪的手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她，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五十多岁的灵魂，二十岁的面孔，两辈子攒下来的疲惫和这一世刚刚燃起的狠劲儿，全都搅在一起。

“我是你男人，”他说，“以后就是了。”

柳芳没再说话。她蹲下去，开始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子蹿起来，舔着锅底。外面的大雪还在下，可屋子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热气。

柳芳也是这一年多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家的温暖。

在赵家，被婆婆张英子骂，被公公赵保顺惦记。他们还霸占了她全部的粮食，只给她饿不死的粮食。在赵家的一年，人都瘦了一圈。

赵刚没死前，公婆还对柳芳挺好，觉得柳芳她不仅人白净漂亮，还是高中毕业，有文化，给他村大队保管员的职位。

可赵刚一死，所有的都变了，不仅公婆明里暗里苛待她，有次赵保顺喝了酒还骂她扫把星，克夫，把他儿子给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