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带着柳芳回家后脑袋昏昏沉沉的，用手一摸，才发现后脑上黏糊糊的，血都快干巴了。

柳芳被王德发这一糟蹋，很快全村就会知道。

她想着这个男人虽然名声不好，但是至少敢作敢当，不像村里的有些男人，只想偷偷占她便宜。

柳芳想好了，和王德发来了王家，就算王德发对她不好，至少还有个好姐妹李秀梅呢，就当和秀梅姐一起过日子了。

“赵保顺他娘的，下手还真黑！”王德发看到手上的血，咒骂道。

“活该，没送你进劳改你就知足吧！”柳芳一边收拾着乱糟糟的炕，一边说王德发，“臭流氓，要不是看秀梅姐的面子，我肯定给你送进去！这炕是秀梅姐给你烧的吧？”

“嗯，李秀梅她就是闲不住，干活的命！”

“她是你嫂，哪有直呼你嫂名字的？真是个白眼狼。”柳芳气愤愤的说道，她早就听别人说王德发恶名在外，没想到，王德发连这么照顾他的寡嫂都直呼其名，真是没教养，已经开始后悔跟了他了。

“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少管我！”

王德发嘴上挺凶，却主动躺在炕上外延，把热乎的炕中心留给了柳芳。

柳芳盖上她自己带来的棉被，4斤的，春秋天盖还行，这大雪天盖这个，不给冻坏才怪。

“你被子这么薄，这天儿你是怎么熬过来了，咋没把你冻死呢？”王德发摸了摸柳芳的被子，一把拽了过来，然后把自己8斤半的被子甩给柳芳，“盖我这个，我阳气旺，不怕冷！”

“平时我都是穿着棉袄睡的……”

“那不难受？”

“还好，至少冻不着……”

“来我家，不许穿着棉袄睡了，老子想摸摸都摸不着，哼！”王德发白了一眼，转身背对着柳芳睡下了。

柳芳哪能不知道穿着棉袄睡不睡服，背上痒了，抓都抓不到，半夜手脚冰凉凉的暖不热，早上起来后还特别冷。

柳芳知道王德发虽然说话凶，但是是为她好，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没再言语，吹了灯，睡下了。

夜里，王德发冷的缩成了一团，柳芳半夜醒来，钻进了王德发的被窝，她将两床被子叠起来盖在他们身上。

早上，王德发是被尿憋醒的。

窗外天还没亮透，雪光映着窗纸，白惨惨的。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摸，炕上冰凉，柳芳已经不在了。

他猛地坐起来，后脑勺一阵抽痛，昨晚被赵保顺那一扁担砸出来的伤还没好利索。外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披上那件硬得跟铁皮似的棉袄，掀开草帘子往外走。

灶台前蹲着个人影，正往灶膛里塞苞米秸秆。火光一跳一跳的，映着柳芳那张脸，白净是真白净，眼睛肿着，嘴唇上还结着痂，昨晚咬出来的。

她听见动静，身体一僵，没抬头。

“几点了？”王德发问。

柳芳不吱声。

他走过去，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半锅清水，漂着几片干菜叶子，连粒米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回头瞅了一眼墙角，米缸底儿朝天，面袋子瘪得能当鼓敲。

“昨天你吃的啥？”

柳芳还是不吱声，往灶膛里又塞了根秸秆，火苗子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冒了泡。

王德发没再问，原主的记忆里有数。

这具身体以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偷鸡摸狗混日子，家里根本没存粮。柳芳原来在队部当保管员，一天五个工分，好歹能领一碗稀的。昨天赵保顺当众一说让她嫁给自己，保管员那活儿当场就给撸了。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这个家，一粒粮都没有。

他趿拉着鞋走到外屋门口，推开门。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冻得他一激灵。

对面王胜利家院子里，有人影在晃。王胜利的大儿子王德军正抡着铁锹铲雪，嘴里骂骂咧咧的。旁边站着他弟弟王德彪，缩着脖子袖着手，跟个瘦猴似的。

王德发眯了眯眼，原主的记忆里，这爷仨没一个好东西。王胜利喜欢偷，两个儿子惦记李秀梅，半夜往人家院子里丢石头、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德发！”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带着几分泼辣劲儿。

王德发回头，李秀梅端着一个搪瓷盆，从西屋出来，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冻得通红，可眉眼是真好看，又黑又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嘴唇抿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

“嫂子。”王德发叫了一声。

李秀梅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以前的王德发见了她，要么嬉皮笑脸的叫“嫂子”，眼睛往她身上瞟；要么跟欠了他钱似的，耷拉着脸，直呼其名。今天这一声“嫂子”，叫得倒是规矩，可听着哪儿不对劲。

“给。”她把搪瓷盆往他怀里一塞，“苞米面，就剩这点了，先应个急。”

盆里是小半盆苞米面，金黄黄的，在这个大雪封山的节骨眼上，比金子还金贵。

王德发端着盆，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嫂子自从哥哥王德才死了以后，一个人撑着家，满工分拼命挣，可家里但凡有点吃的，从来没忘了原主这个不成器的小叔子。

“嫂子，你那还有多少？”

李秀梅白了他一眼：“问这干啥？管好你自己得了。柳芳呢？”

柳芳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李秀梅，眼圈又红了。两个女人对了个眼神，什么话都没说，可那眼神里的东西，比说一千道一万都重。

李秀梅走过去拉住柳芳的手，回头瞪了王德发一眼：“我告诉你王德发，柳芳是我妹子，这点苞米面不是给你的，是给柳芳妹子的。”

“柳芳没来前，你不也给我苞米面吗。”王德发说。

“哼。”李秀梅凶狠的瞪了王德发一眼，“以前我喂的狗。”

王德发没辩解。他端着那盆苞米面走进灶房，往锅里倒了一半，剩下的往柜子里一搁。

柳芳站在灶台边，想伸手接又缩回去，低着头说：“我来吧。”

她舀水、添柴、搅面糊，动作利索。不多时，一锅稀糊糊的苞米面粥熬好了，冒着热气，黄澄澄的。

李秀梅盛了一碗，喝了两口，放下碗说：“我回去了。对门那爷三可不是东西，你这边有啥事就喊我。”

她说走就走，到了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王德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疑惑。这个以前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小叔子，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秀梅走后，王德发端起碗喝粥。粥很稀，顺着嗓子眼儿就下去了，可热乎气儿从胃里往上蹿，整个人都活泛了。

柳芳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始终不看他。

“柳芳。”

她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吃完这顿，我去上山。”

柳芳抬起头，一脸惊讶：“上山？大雪封了山，你不要命了？”

“山封了，可山货没跑。兔子、狍子，雪地里脚印好找。”王德发把碗放下，“你男人……赵刚留下的那两杆猎枪，还在吗？”

柳芳的脸色变了。赵刚的死，是她心里头最疼的地方。

“在。”她声音低下去，“在里屋墙角搁着，都锈了。”

“一会儿我拾掇拾掇。”

柳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王德发看得出来，她想说“你别去了，太危险”。可这话她说不出口，毕竟在她心里，面前这个男人昨晚还是个畜生。

王德发站起来，走到里屋墙角，弯腰拎起那两杆猎枪。一杆是单管猎枪，枪托裂了一道缝；另一杆是老式火铳，枪管里都生了锈。

他把枪拆开，找了块破布蘸着灶灰擦枪管。柳芳在一边看着，终于忍不住问：“你……会打枪？”

“会。”王德发头也没抬。原主是不会的，年轻的时候参过军，是连队的侦察兵。这些本事压在心底几十年没用了，这会儿翻出来。

外面传来一阵叫骂声。

王德发走到窗边往外看，王胜利家院子里，大军正揪着李秀梅的袖子，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李秀梅甩了两下没甩开，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德军捂着脸退了两步。

“臭娘们！”德军恼了，抬手就要打回去。

李秀梅抄起墙边的铁锹，“哐”一下砸在大军脚边的雪地上：“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

大军怂了，缩回去。王胜利站在门口，不但不拦，反而嘿嘿笑着看热闹。

王德发看着这一幕，眼睛眯起来。

他回头对柳芳说：“你在家待着，把门插好。”

“你干啥去？”

“对门那爷仨，欠收拾。”

柳芳急了：“你别去！他们三个男人，再加上王胜利那人阴得很。”

王德发把擦好的猎枪往肩上一扛，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连赵保顺见了我都敢揍，别说对面那三怂卵货了。”

他推开院门，踩着积雪往王胜利家门口走。王德军正揉着脸往回走，看见他过来，呸了一口：“哟，这不是那谁吗？昨晚踹寡妇门，今天倒装起人来了？”

王德发没说话，走到他跟前，抬起枪托，照着他膝盖窝就是一下。

王德军“嗷”一嗓子栽进雪堆里。

王胜利从屋里蹿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柴刀：“王德发你他妈……”

王德发把猎枪往地上一杵，枪口冲着天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王胜利。

“叔，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李秀梅是我嫂子，以后谁再敢往她跟前凑，我不管是谁，枪子儿不长眼。”

王胜利还想凭着他们男人多壮胆挑战一下王德发，柴刀都举在半空，砍不下去了。

他盯着王德发的眼睛，那双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王德发看人，躲躲闪闪，透着股猥琐劲儿。现在这双眼睛里，冷冰冰的，像狼。

“你……你疯了！”王胜利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

“疯没疯，你试试就知道了。”王德发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还有，王叔，粮站后墙那扇门，该修修了。”

王胜利的脸色，比雪还白。

王德发扛着枪往回走，路过自家门口，看见柳芳扒着门缝往外看。他没停步，径直往山上走。身后传来柳芳的声音：“你……真上山？”

“我说了，打猎去。”

“可……”

“把门插好。”

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柳芳站在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缩了缩脖子。她看着那个男人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晚王德发被打晕之前，原主那副凶狠猥琐的模样，跟今天这个扛着猎枪往山里走的背影，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抿了抿嘴，转身回屋，把门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