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捂着脸跑了。

她没回自己家，直接奔了姑姑张英子家。一进门就嚎上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跟杀猪似的。

“姑！姑父！你们管不管了！王德发那个二流子打我！”

赵保顺正坐在堂屋里烤火，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张翠冲进来这一嗓子，差点把他茶水呛嗓子眼里。张英子从灶房探出头，一看侄女那肿了半边的脸，心疼得直抽抽，赶紧拿湿毛巾过来敷。

“咋回事？谁打的？”张英子一边敷一边问。

“王德发！就那个二流子！”张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柳芳今天早上来大队部要接保管员的活儿，我跟她理论了两句，她先动的手，王德发来了二话不说就扇我巴掌！姑父你看我这脸，肿成啥样了！”

赵保顺搁下茶缸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今早去公社开会前，还没来得及把保管员还给柳芳的事告诉张翠。本来想着晚上回来再说，谁知道这丫头片子性子急，直接跟柳芳干上了。他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慢吞吞地开口：“张翠啊，那保管员的事儿，我正想跟你说。”

“说啥？”

“保管员，我还是给柳芳了。”

张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脸上的泪珠子还挂着：“啥？姑父你说啥？”

赵保顺干咳了一声：“那保管员本来就是人家柳芳的，她做了一年，账目清清爽爽，没出过岔子。你呢，让你记个账，好几处错，不偏不倚全是给你家多记的好处。上边要是查了你的账，你这保管不仅没得做，我也得跟着受牵连。”

张翠不哭了，嘴一瘪：“可是姑父！保管员这活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一天五个工分，怎么不留给咱自己家人？大不了我以后不乱记账不就行了！”

赵保顺皱了皱眉：“说得轻巧。你当公社是瞎子？去年那账我压下来了，再来一回，你姑父这大队长还干不干了？”

张翠不死心，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姑父，柳芳她又没给刚子哥留下个后，现在又改嫁王德发那个二流子了。谁亲谁不亲，你心里没数？”

她说着说着，嘴一咧又哭上了。张英子在旁边听着，也跟着抹眼泪，手里的湿毛巾往炕上一摔：“天杀的赵保顺！你咋就这么狠心？你儿子让狼给吃了，儿媳妇改嫁别人了，你还给那克夫的骚货好处！说，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赵保顺脸“腾”地红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放什么屁！”

张英子叉着腰：“我放屁？柳芳在家守寡这一年，你三天两头往她屋那边溜达，当我瞎？去年冬天有回你半夜起来说是去茅房，我跟着看了一眼，你往东屋走了三步又拐回来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赵保顺气得直喘粗气，可他心里头虚。他以前确实起过那份心思，想着柳芳年轻好看，又是自己儿媳妇，近水楼台。可每回刚有个苗头，张英子就跟个夜猫子似的盯着他，到底没敢真动手。后来柳芳跟李秀梅走得近，两个寡妇抱团，更难下手了。张英子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柳芳在家就是个定时炸弹，所以对柳芳才往死里苛责——守寡那年冬天，柳芳屋里就一床四斤的薄被子，炕还不给烧热乎，冻得柳芳半夜爬起来跺脚。

赵保顺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你这婆娘说啥浑话！我赵保顺是大队长，得为全大队着想，不能任人唯亲！不要说了，柳芳还是保管员，张翠，你以后别来烦我，好好上工，挣满工分不比挣那半工分强？”

张翠抹着泪：“哪里强了？你见过哪个女人挣满工分的？”

赵保顺一瞪眼：“人家王德发寡嫂李秀梅，不也是跟男人一样挣满工分？怎么，她李秀梅长三头六臂，还是你天生残疾？”

张翠噎住了。

赵保顺越说越来劲：“人家李秀梅男人没了，一个人撑家，工分一分不少挣，还捎带着贴补小叔子。你倒好，给你个轻省活你还嫌不够，还想把账本子往自家兜里搂。你姑父这大队长要是被你搂进去了，你养我啊？”

张翠不吭声了，低着头抠手指头。

张英子还在旁边抹泪，嘴里嘟囔着：“反正那柳芳就是个祸害……”

话音没落，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王德发迈着方步走进来，棉袄大敞着，脸上带着笑，那笑看得赵保顺后脊梁发凉。

“哟，张翠，被打了还来赵队长这儿告状？”王德发往门框上一靠，笑眯眯的。

张翠一看见他，眼睛都红了，嗷一嗓子扑上来就要抓他脸：“王德发你个臭流氓！我跟你拼了！”

王德发打小打架，原主虽然不成器，可跟人动手是家常便饭。只见他侧身一闪，脚底下轻轻一绊，张翠收不住势，“噗通”一声栽进院子里那堆雪里，啃了满嘴的雪沫子。

张翠从雪堆里抬起头，哭爹喊娘：“天杀的臭流氓打人了！大队长也不管了！乡亲们都来评评理啊！”

赵保顺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倒不怕张翠闹，他怕的是王德发这张嘴。万一这二流子被逼急了，当众把他跟孙改凤那点事抖出来，他这大队长就算干到头了。张英子就在屋里站着呢，这婆娘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他脸抓烂？

“张翠！”赵保顺冲出来，嗓门拔得老高，“你胡闹！我亲眼看见你想抓人家王德发的脸，自己不小心摔的！你还在我家院子里撒泼，你给我滚出去！”

张翠傻了，坐在地上张着嘴，连哭都忘了。

张英子也傻了，看看自家男人，又看看王德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吱声。

张翠从雪堆里爬出来，捂着脸跑了，这回是真哭了，跑得棉鞋都掉了一只也没敢回头捡。

院子里安静下来。赵保顺转过身，脸上挤出一点笑：“德发啊，保管员的事你放心，还是柳芳的。你回去吧，这事就算了。”

王德发笑了笑，没走：“赵队长，我今天来不是为这事。”

“那为啥？”

“想借你驴车使使，去趟县城，晚上天黑前回来。”

赵保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僵了。驴车是大队的公有财产，按规矩得公社批条子才能外借。可王德发这小子，手里攥着他的命门呢，不借？不借他回头就把事儿抖落出去。

赵保顺咬着后槽牙，脸上还得挂着笑：“行……驴车你牵走。要是晚上前回不来，你就明天回来，路上别赶太急，雪地滑。”

“谢谢赵队长了。”王德发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赵队长，张翠那脸，你回头跟她说一声，我下手算轻的。换别人动我媳妇，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赵保顺干笑着点头，等王德发走远了，回身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王德发牵着驴车回到家，左右看了看，隔壁王胜利家没人，李秀梅家院子也空着。他把院门关严实，进灶房把昨晚收拾好的东西拿出来——獾子皮整整齐齐一张，卷好了捆着；獾子油装在一个洗干净的咸菜罐子里，封了蜡；臭袋用油纸包了三层，塞在罐子旁边。三样东西往驴车上的麻袋里一搁，上面盖了两件破棉袄，外面一点看不出来。

柳芳从屋里出来，脸上的肿消了些，可还看得出红印子。她走到王德发跟前，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谢谢你，替我报仇，真解恨。”

王德发正往驴车上拴绳子，头也没抬：“自家人，说啥谢。”

柳芳抿了抿嘴，又说：“去县城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知道了。”王德发拴好绳子，直起腰，看着她说，“要是我今天不回来了，你跟嫂子早点休息，把门锁好。谁叫门也别开。”

柳芳点了点头，没说话，可眼圈又红了。

李秀梅从西屋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往王德发怀里一塞：“路上吃。”打开一看，四张烙饼，还温着。

王德发接过来揣进怀里，跳上驴车。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女人站在院子里，一个拿着围裙擦手，一个攥着衣角不松开。他冲她们招了招手：“回去吧，外头冷。”

然后他甩了一下缰绳，驴车吱吱呀呀地出了院子。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印，还有一串驴蹄子印，一直延伸到村口，拐上了通往县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