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人们从老家回到深圳，继续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正月初八正式开工后陈花生就马不停蹄地去接林总上班。

车子发动后，林桦林靠在后座上，跟他说了春节期间的几件事。

“苏曼给我打过电话。”

陈花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说什么了？”

“说新年快乐，顺便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

“考虑继续投钱。”林桦林的声音很平静，但陈花生听出了里面的寒意，“她说她那个项目现在收益很好，之前投的人都赚钱了，问我愿不愿意再跟一轮。”

“您怎么回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

“您真的考虑？”

“考虑个屁。”林桦林难得说了句粗话，“我就是不想跟她撕破脸，能拖就拖。”

陈花生点了点头。

拖，是目前最好的策略，拖到找到证据，拖到找到突破口，拖到苏曼露出马脚，但这能拖多久？他不知道。

正月十五那天，苏曼在一个私人会所举办了一场元宵节晚宴，请了圈子里所有的重要人物。林桦林也收到了邀请函，烫金的卡片上印着苏曼的手写签名“桦林，好久不见，很想念你。”

“想念。”林桦林把邀请函扔在茶几上，冷笑了一声，“她想念的是我的钱。”

“那您去不去？”

“不去。”

“不去会不会……”

“不去就是不给她面子。”林桦林接过他的话，“我知道，但她已经撕破脸了，我还给她什么面子？”

陈花生想了想，说了一句：“桦林姐，我觉得您还是去比较好。”

林桦林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为什么？”

“因为您不去，她就更有理由说您‘不合群’、‘不给面子’。她在圈子里说几句话，别人就会跟着疏远您，您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跟她撕破脸，是在圈子里保持存在感。”

林桦林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她终于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

“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都比有些人认真想的有道理。”林桦林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那张邀请函，“行，我去，你送我。”

元宵节晚宴在南山的一家私人会所举行，比陈花生上次去的那个桂花园还要高档。车子开进去的时候，他数了数停车场的豪车: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法拉利，随便一辆都是他几辈子都买不起的。

林桦林今晚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脖子上戴着一条翡翠项链，整个人看起来典雅又高贵。她下车前对着化妆镜照了照，补了一下口红，然后深吸一口气。

“桦林姐，您紧张？”

“不紧张。”林桦林把口红放进包里，“就是觉得恶心。”

她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走进了会所。

陈花生把车停好，摇下车窗，欣赏一下外面的风景。今晚的会所门口停了一排豪车，但陈花生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这些豪车中间，夹着一辆不起眼的银灰色丰田。这辆车他见过，上次在红树林附近跟踪他们的，就是这款车。他多看了两眼，车牌号记在了心里。

会所里面热闹非凡，女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晚礼服，珠光宝气，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端着酒杯，谈笑风生。

林桦林走进大厅的时候，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有善意的，有好奇的，也有不善的。

“桦林来了！”周太太第一个迎上来，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好久不见，你可想死我了！”

“周姐，新年好。”林桦林笑着跟她拥抱了一下。

“听说你公司出了点事？”周太太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问。

“没事，小问题，已经解决了。”林桦林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周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拉着她往里面走。

大厅的主桌设在最前面，苏曼坐在正中间，她看到林桦林走过来。

“桦林！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给我这个面子呢！”

“曼姐说笑了，您请我，我哪敢不来？”林桦林笑着走过去，在苏曼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热络得像亲姐妹，但陈花生要是在场，一定能看出那笑容底下的刀光剑影。

可惜他不在，他坐在车里，正在盯着那辆银灰色的丰田。

晚宴进行到一半，林桦林出来上洗手间，她走到洗手间门口，刚要推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桦林。”

她回过头，苏曼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曼姐，您也上洗手间？”

“不，我找你。”苏曼慢慢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有些话，在桌上不方便说。”

林桦林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曼姐有什么话，直说。”

苏曼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说“桦林，你投的那八百万，我本来是打算今年三月之前还给你的。”苏曼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你最近的态度，让我很为难。”

“我的态度怎么了？”

“你在外面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苏曼的眼睛眯起来，“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得给我一个态度。”

“什么态度？”

“再投五百万。”苏曼说，“投了这五百万，你之前那八百万，加上利息，我六月份之前全部还给你，连本带利，一千五百万。”

林桦林看着苏曼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

八百万拿不回来，还要再投五百万？这是把她当傻子耍？

“曼姐，我没有五百万了。”

“你有。”

“我没有。”

“林桦林。”苏曼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套房子，市值至少两千万，拿出来抵押，五百万不是问题。”

林桦林吸了一口气，连她名下有什么财产，苏曼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邀请，是威胁了。

“曼姐，我考虑考虑。”她说。

“考虑多久？”

“一个星期。”

“三天。”苏曼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给我答复，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回来的路上，林桦林一句话也没说。

陈花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看不清表情。

“桦林姐，出什么事了？”

“她让我再投五百万。”

陈花生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五百万？”

“嗯。”林桦林的声音很干涩，“她说投了这五百万，之前那八百万加上利息，六月份之前全部还给我。”

“您不会答应了吧？”

“我说考虑考虑。”

陈花生把车开得很慢，不是开不快，是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

“苏曼这是在玩火，不对，她不是玩火，她是把林总架在火上烤。”

“如果你不投，之前的八百万就别想要了，你投了，之前的八百万加上这五百万，就是一千三百万，一千三百万拴在她手里，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这是陷阱，无底洞，投得越多，陷得越深。”

“桦林姐，您不能投。”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林桦林没有回答。

“花生，你说，一个人在深圳，到底要走到哪一步才算够？”

陈花生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来深圳的时候，兜里只有五百块钱。我想，只要能在深圳活下去就够了。后来我活下去了，又想，要是在深圳能有一套房子就够了。有了房子，又想，要是有自己的公司就够了。有了公司，又想，要是能做深圳最大的珠宝商就够了……”

她苦笑了一声。

“一步一步走过来，好像永远都不够。现在我什么都有了，可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您有公司，有房子，有车……”

“那些东西，随时都可能没了。”林桦林打断了他，“苏曼一个电话，我的客户就没了，一张律师函，我的名声就没了，再来几次，我的公司就没了 到最后，我连自己都没了。”

陈花生把车停在波托菲诺门口，没有熄火。

“桦林姐，您不会没了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还有我。”陈花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后视镜，眼睛直视着前方，“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有一双手，有两条腿，苏曼要是敢动您，我这条命不要了，也要跟她说个清楚。”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林桦林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花生，你这句话，值一千三百万。”

“什么？”

“没什么。”林桦林推开车门，“你回去吧，明天早上照常来接我。”

她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花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陈花生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的灯光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玉发来的短信。

“陈花生，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苏曼的资金链，你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

陈花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发动车子，驶出波托菲诺，他不知道的是，在波托菲诺对面的马路上，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里的人拿着望远镜，看着他的车开远，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曼姐，林桦林回家了，那个姓陈的司机刚走。”

“知道了。”苏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慵懒得像一只午睡的猫，“继续盯着。”

“曼姐，要不要给那个姓陈的一点教训？他上次在桂花园不给您面子，我看他不顺眼。”

“不急。”苏曼说，“他跟林桦林不一样。林桦林是有软肋的人，他没有，一个人要是连软肋都没有，你动他干什么？”

“那怎么办？”

“等。”苏曼笑了一声，“每个人都有软肋。只是有些人藏得深，有些人藏得浅，找到他的软肋，他就跟林桦林一样了。”

“他的软肋是什么？”

“一个从农村来的穷小子，最在乎什么？”苏曼的声音变得很轻，像蛇吐信子，“钱，家里人。”

“明白了。”

电话挂了。

银灰色丰田的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驶离了路边，融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