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花生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李铁柱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像拖拉机一样，震得床板都在颤。但他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

林桦林说“你让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有值得相信的人”。

这话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

他只是个司机，一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穷小子，兜里没几个钱，身上没几两肉。他拿什么让人相信？拿什么去扛苏曼那座大山？

可林桦林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那种光，他在部队见过。那是战友之间才能看到的，我把命交给你，你把命交给我，不是信任，是托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周末过后，新的一周开始了，林桦林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抱怨，不再叹气，不再在车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她开始主动打电话，拜访客户，重新梳理公司的业务。陈花生每天载着她到处跑，有时候一天要跑七八个地方，从龙华到南山，从南山到宝安，一整天都在路上。

“林总，您这样跑，身体吃得消吗？”有一天陈花生忍不住问。

“吃不消也得吃。”林桦林在后座翻看着文件，头都没抬，“公司是我的命，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身体？”

但陈花生看得出来，她的疲惫是写在脸上的。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说话的声音比以前轻了，有时候在车上翻着翻着文件，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悄悄地调高了车里的空调，把音乐关掉，让她睡一会儿吧，哪怕只有十分钟。

与此同时，陈花生开始做一件事，他在手机里建了一个备忘录，把每天发生在林桦林公司身上的事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哪天工商来查账了，哪天网站被黑了，哪天客户终止合作了，哪天收到律师函了。

每一条都记着时间、地点、人物、细节。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有没有用，但沈玉说过一句话“苏曼做了这么多坏事，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痕迹，他要找到痕迹。

一月中旬的一天，林桦林让他去机场接一个人。

“谁？”

“我大学的同学，姓方，叫方远。”林桦林说，“她在北京做律师，很厉害，我想让她帮我看看，苏曼那些事有没有法律途径可以走。”

律师，陈花生心里一动，他以为林桦林已经放弃了法律途径，没想到她一直在想办法，看来她真的开始反击了。

方远的航班下午两点落地，陈花生提前到了机场，举着牌子在到达大厅等着。

半个多小时后，一个高个子女人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方远三十五岁左右的样子，一米七几的个头，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头发剪得很短，她的五官不算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像是随时可以走进法庭跟人辩论的那种人。

“你是陈花生？”方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方律师好，林总让我来接您。”

“林桦林给我发了你的照片，说你是个老实人。”方远笑了笑，笑容很职业，但比苏曼那种假笑真诚多了，“走吧。”

上了车，方远坐在后座，拿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她打电话的语气干脆利落，每一句话都像刀切的一样，又快又准。

“这个案子，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证据链不完整，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对，我不是在吓你，我是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好，就这样。”

挂了电话，她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

“方律师是做哪方面的案子？”陈花生随口问了一句。

“民事纠纷，主要是合同纠纷、股权纠纷这些。”方远揉了揉太阳穴，“偶尔也接一些刑事案件，但不多。”

“那林总的事，您能帮上忙吗？”

“桦林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个大概，具体情况要看了材料才知道 不过听她的描述，这个案子不好办。”

“为什么？”

“因为没有书面证据。”方远说，“法律讲的是证据，不是你嘴巴说的。你说她骗了你的钱，你要拿出证据来，转账记录、合同、聊天记录、录音录像，一样都不能少。她说那些钱是借的，她说那些钱是投资的，你拿什么反驳？”

陈花生沉默了。

方远说的这些，跟林桦林之前说的一模一样，没有证据，寸步难行。

车到了公司，方远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进了大楼，陈花生把车停好，坐在车里等着。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忘录，看了又看。

那上面记了很多东西，但仔细想想，没有一条是能当证据用的。

税务查账人家是正常执法，有举报人，按程序办事；网站被黑谁干的？不知道；客户终止合作，人家有权利不跟你合作，不需要理由。

每一条都像拳头打在空气上，用尽了力气，什么也打不碎。

方远在林桦林办公室待了三个多小时，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陈花生送她去酒店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快到酒店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陈花生，你跟桦林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你觉得桦林这个人怎么样？”

陈花生想了想，说：“她是个好人。”

方远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这世界上最吃亏的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好人。”方远说，“好人容易相信人，好人不好意思拒绝人，好人总觉得世界跟她一样善良，可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

陈花生没有接话。

“我跟桦林认识十几年了，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信人。”方远叹了口气，“当年她老公是这样，现在苏曼也是这样。”

“她老公？”陈花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方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她前夫，姓陆，做进出口贸易的。两人结婚的时候，桦林把所有的钱都投到了他的公司里，后来公司亏了，她前夫跑了，留下一屁股债，桦林一个人扛了三年才还完。”

陈花生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

“那她女儿……”

“这件事我不方便说，你问她吧。”方远推开车门，“总之，桦林这个人，这辈子吃了太多亏了，我不想看到她又栽一次。”

她下了车，拖着行李箱往酒店大堂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帮我转告她，苏曼这个案子，光靠法律很难。她要是有办法拿到证据，比如录音、录像、转账记录什么的，我可以帮她想办法。光靠嘴说，没用。”

陈花生点了点头，证据，又是证据。他知道证据在哪，在苏曼手里，在她的电脑里，在她的办公室里，在她那些见不得光的文件里。

但他拿不到，他是司机，不是特工。

他要怎么拿到那些东西？翻墙进去偷？趁人不注意拍？这些事他想想都觉得自己疯了。

可如果拿不到证据，林桦林就只能认栽。

那沈玉的妹妹呢？那些被苏曼骗了钱、坑了命的人呢？她们也只能认栽？

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先回去再说，晚上，陈花生把方远的话转述给了林桦林，林桦林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除了法律，还要有证据？”

“对。”

“可我没有证据。”

“方律师说的可能就是这意思，您得想办法找证据。”

“怎么找？”林桦林苦笑，“去苏曼的办公室偷？”

陈花生没有说话，林桦林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警觉起来。

“花生，你不会真的想去吧？”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林桦林的声音拔高了，“我告诉你，你别乱来，那些事不是你该干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

“林总，您别激动，我就是想想。”

“想都别想！”林桦林斩钉截铁地说，“听到没有？”

“听到了。”

陈花生嘴上答应着，但心里头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还不太清晰，但它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一旦冒了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一眨眼，春节快到了。深圳的年味比陈花生想象的要淡。街上挂了一些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的歌，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很多店铺都贴出了“春节放假”的告示。

李铁柱提前一个星期就回河南老家了。临走前他拉着陈花生叮嘱了半天：“你也早点回去，你爹妈在家等你呢，别为了挣钱把命搭上。”

陈花生嘴上答应着，但心里清楚，他今年回不去了，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林桦林的公司刚出了那么多事，她一个人留在深圳，万一苏曼再搞什么动作，她连个帮手都没有。

他把这个想法跟林桦林说了，林桦林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不回去，你妈不想你？”

“想。”陈花生笑了笑，“但我回去了也不安心。与其在老家想着这边的事，不如在这边好好干，年后回去也一样。”

林桦林没有再劝，除夕那天，林桦林没有出门，让陈花生也休息一天。

“你来我家吃饭吧，就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陈花生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林桦林的家在波托菲诺的一栋联排别墅里，上下三层，装修得很雅致。但这么大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住，显得空荡荡的。

“随便坐，我去做饭。”林桦林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陈花生在沙发上坐下来，有些拘谨。他环顾四周，看到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有林桦林年轻时的照片，有她跟一个男人的合影，还有一张小女孩的照片。

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看了几秒，没有伸手去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陈花生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林桦林正在切西红柿，动作很熟练，完全不像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婆。

“林总，您做饭还挺熟练的。”

“以前在家常做。”林桦林头也不抬地说，“后来一个人了，做得少了。”

年夜饭不算丰盛，但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用心。两人对面坐着，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但屋里很安静。

“花生，喝一杯？”林桦林举起红酒。

“我开车。”

“今晚不用开，你住这儿，客房我给你收拾好了。”

陈花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桦林给他倒了小半杯，两人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林桦林说。

“新年快乐，林总。”

“别叫林总了，大过年的，叫桦林姐吧。”

“桦林姐。”陈花生叫了一声，总觉得别扭。

林桦林笑了，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柔和。

“花生，你这几个月，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林桦林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你来深圳这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又摊上我这摊子烂事，换了别人，早跑了。”

“我不是别人。”

“对，你不是别人。”林桦林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是陈花生。”

两人边吃边聊，林桦林说了很多她以前的事。说她年轻时从老家来深圳，兜里只有五百块钱，住过十块钱一晚的床位，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过十几个小时，后来慢慢做起了珠宝生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那时候苦是苦，但心里有奔头。”林桦林说，“现在呢？钱有了，房子有了，车有了，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丢了什么？”

“不知道。”林桦林摇摇头，“也许是年轻时候那股子傻劲儿吧。”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桦林抱着一个抱枕，缩在沙发角落里，电视上的小品演得热闹，她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

“桦林姐，您去睡吧。”

“嗯。”林桦林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在说梦话。

“花生，你知道吗？我女儿要是还活着，今年应该十七岁了。”

陈花生没有说话。

“她走的那天，也是过年。”林桦林的声音开始发抖，“大年三十，外面都在放烟花，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想回家’。”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抱枕上。

“我没能带她回家。”

陈花生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林桦林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没事。”陈花生说，“说出来好受些。”

林桦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

“你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是吗？”

“是。”林桦林站起来，“不早了，你去睡吧，客房在一楼，洗漱用品都给你备好了。”

“好。”

陈花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桦林姐。”

“嗯？”

“您女儿，她在天上，一定希望您过得好。”

林桦林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笑了，使劲点了点头。

“嗯。”

陈花生走进客房，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心里头五味杂陈。

今晚，他看到了林总的另一面。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老板，不是那个在苏曼面前据理力争的女强人，而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一个孤独的女人，一个跟他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拼命活着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咚咚咚……”外面有人敲门。

“花生，你睡了吗？”

“没有。”

门开了，林桦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给你的，压岁钱。”

“桦林姐，我都二十二了，不要压岁钱了。”

“多大都得要。”林桦林把红包塞进他手里，“图个吉利。”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花生，新年新气象，咱们明年，一定会好的。”

“会的。”陈花生说。

门关上了。

陈花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红彤彤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

他把红包放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远处有烟花绽开的声音。

砰！砰！砰！

像心跳。

更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