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牛村的鸡鸣此起彼伏。林凡把行头摊在门槛上点了一遍：老枣木杖，杖头刻着平安符；一袋石灰粉；一串小铜铃；干粮、水囊；腰里一柄短刀。

王氏披着外衣出来，端着一碗小米粥。

“山里路滑。”

“嗯。”林凡接过碗，三口喝完，把碗递回去，“今晚我可能不回来。听见铃响三声，你带月儿下地窖，不管外头什么动静。”

王氏把碗扣在灶台上，没应声，转身从柜里摸出一小卷白布，塞进他褡裢：“带着。”

林凡捏了捏那卷布，抓起木杖出了院门。

他先绕村外围转了一圈，检查防御工事，才转向山林。山路崎岖，他走得稳——多年的狩猎让他对这片山了如指掌。

行至半山腰，林凡停下脚步，蹲下身看地面。松软的泥土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鞋底纹路很特别，带着菱形花纹，脚印边缘还粘着白色的盐砂颗粒。

“外来人。”青牛村地处偏远，平时很少有外人来，更别说往深山里去了。

他沿着脚印追了大约半柱香，前面的脚印突然断了。前方一片灌木，风吹过，枝叶沙沙响。

一道黑影从灌木里窜出，短刀直刺他的腰侧。

林凡侧身让开，手腕一翻，木杖点在那人腕上。“当啷”一声，短刀落地。

“什么人？”

黑衣人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一击不成，他转身就跑。林凡脚下发力追上，扣住肩膀一拧。

“啊。”黑衣人跪倒。林凡摘下他腰间的牌，就着晨光一看，背面刻着“十六”。

“血月教。”

黑衣人见身份露了，反倒冷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们有的是人，你护不住整个村子。”

林凡把他打晕，拖进旁边的山洞绑好。他不轻易杀人，也不能放虎归山。

继续往山里走，地形越来越复杂。他在一片看似普通的山坡前停下，弯腰掀开一堆枯枝败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隐蔽，若不是他对这片山极熟，根本发现不了。他钻进去，一股潮气扑面。洞里不深，堆着些杂物：几袋盐、一些蜡封的小包，还有一杆旧秤。洞口的土是新翻的，压着三双鞋印，两进一出。

内壁有一道蜡滴，从上往下挂了半尺长。有人常在这里点火。

林凡先看秤。秤杆乌黑，提绳换过，秤星却不对——从第三颗起，每一颗都往里偏了半分。他把秤翻过来，杆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福安。”他把这个字记住了。

“官盐。”他捻起一粒，在指尖搓了搓，又丢回袋里，“谁把官盐藏在山洞里？”

他数了数，七袋。洞底的土压出七个圆印，一袋一个；最边上还有半个浅印，是刚搬走不久的。

“七袋盐，够一个村吃半年。”他把蜡包和盐袋分成两堆，“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拿起一个蜡封小包，翻过来看背面。指甲盖大小的血月图案，刻得歪歪扭扭，像用钉子划出来的。

“不好好卖盐，偏往山洞里藏。”他把蜡包塞进怀里，“藏盐的人，八成不是盐贩子。”

他拿出白布取证：剪下一小块蜡片，取了一撮盐，地上的脚印用石灰拓下来。刚要走，洞外传来一声低沉的轰响。

林凡握紧木杖，走出洞口。

斜坡上，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正盯着他。半人高，毛色油亮，额上“王”字清晰。它呼吸间有白气吞吐，一双虎目泛着淡金——开了灵智，在这山里修炼了不少年头。

换个人该跑了。林凡把木杖横在身前，退了半步，脚后跟先踩实。

虎先动。它不扑，绕。绕到他左手边，停住。

林凡心里一沉。左臂那条筋，青木蟒尾梢抽断过，接得歪，平日里使猛了会从肩膀麻到指尖。

虎扑上来。他侧身，一杖点向虎肩。杖头砸实，反震力顺着胳膊上来，虎只歪了半尺，落地一拧身，爪子回扫。

这一爪他没让开。爪尖从他左臂外侧划过去，先挑开袖子，再挑开袖子底下那道旧疤。麻变成了疼，疼得他眼前发白。

血从袖口涌出来，顺着小臂流到手腕，滴在枯叶上。

虎闻到血，喉咙里的低吼变了调。

它不急着再扑，绕着他走，一圈，两圈，尾巴扫着草。它在等他血流干。

林凡往后退，退到一块石壁前，背贴上石。虎绕不到他背后，只能正面来。

第三扑比头一次狠。林凡举杖去挡，虎一口咬住杖头，脖子一甩——他连人带杖被甩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肋下一闷，气差点没上来。

木杖还在手里，杖头被咬出一排牙印。

虎松了口，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准备再来。

林凡摸出那个蜡封小包。指甲抠开封蜡，里头是松脂，捏碎，塞进火折子的火头。

“呼”的一声，一团黄火窜起来，比火折子本身的火大三倍，油烟冲鼻。

虎退了半步。

松脂烧得快。林凡知道这火撑不了多久，得在它灭之前把虎逼走。他把火往前送，一步一步逼。

虎往后退，退到第三步，掉头，一纵身钻进密林。

林凡靠着石壁坐下，先撕下半幅袖子，把伤口缠紧。血渗出来，一层布不够，他又抓了一把石灰粉按上去，疼得牙关咬出响。

他冲密林方向拱了拱手：“山是你的，我借个道。”

继续往山里走，林凡发现更多痕迹。一处乱石堆里，他捡到一枚黑色的指环，指环内侧刻着一个“西”字。

走着走着，前方传来脚步声。他躲到一棵大树后面。两个黑衣人匆匆走来，腰间都挂着“十六”的牌。

“大哥，刚才那小子会不会坏事？”

“放心，十六号办事一向稳妥。那小子就算发现了什么，也找不到证据。”另一个语气轻蔑，“倒是教主那边催得紧，让我们尽快把东西送出去。”

“知道了，今晚三更，老地方交接。”

两人走远。林凡从树后出来，靠在树干上，手指敲着木杖。

“十六号已经被我绑了，你们还在这儿放心呢。”

他本可以现在就把这两个拿下，但那样太亏。今晚三更交接，来的肯定不止两个喽啰——说不定还有小头目，甚至能钓到更大的鱼。

“先放你们一马。”他转身下山，“今晚，我连锅端。”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坡后是一道崖，三面直上直下，崖顶几棵歪松，风一吹，松影晃。

断头崖。

这崖他熟。三面绝壁，只有西侧一条石缝能上，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脚下全是碎石，一脚踩空就是几十丈。

“他们往崖上去。”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回到村里，林凡先去王捕头家。

“什么？血月教今晚要交接东西？”王捕头一拍桌子，嗓门比本事大，“我这就带弟兄去，一网打尽。”

“等等。”林凡拦住他，“地点在西山口乱石堆。对方人数不明，可能有高手。今晚先派人盯，摸清底细，再动手。村里也要加戒备，防他们声东击西。”

王捕头把嗓门压下去，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盯可以。可人抓回来，得给我。我要活的。”

“活的？”

“死的我没法交差。”王捕头把腰刀往桌上一搁，“上头催得紧，我这捕头当着，总不能空手回县里。”

“人给你。”林凡说，“不过今晚，你得听我的。”

“行。”王捕头应得干脆。

林凡回到家，天擦黑了。王氏在院里收衣裳，看见他，先看脸，再看他左手。

袖子从肘到腕，全是黑红的。

她没说话，进屋拿了布条和剪刀，出来把他按在石凳上，剪开袖子。

伤口在小臂外侧，旧疤翻开，翻得像一张嘴。

“蟒尾那道。”她说。

“嗯。”

“你不是说，这筋接得歪，使猛了就麻？”她把布条在药水里浸了，一圈一圈缠上去，“麻完了，就是裂。”

林凡没接话。

“疼就说。”

“疼。”

她的手停了一下，接着缠，一圈比一圈紧。

“今晚三更，西山口。”林凡说，“我带人过去。你在家，灯不点，门不闩，铃响三声下地窖。”

“知道了。”她打了个结，把布头咬断，“回来我给你换药。”

刚缠完，院门响。秦三针提着药箱进来：“听说你今天在山里遇到老虎了？”

“秦叔，你怎么知道的？”

“村里都传开了。”他把药箱放在石桌上，先不看伤口，先看林凡的脸，“顺带问一句——今儿中午，吃的什么？”

林凡张了张嘴：“……没吃。”

秦三针哼了一声：“那就对了。空着肚子跟老虎打架，你这脑袋是不是也被虎爪挠过？”

他这才伸手号脉，号完，捏了捏林凡左臂的筋。捏到伤处，林凡肩膀抖了一下。

“旧伤裂了，筋又错了半分。”秦三针把袖子往上推，“接是能接，接不回原样。往后这只手，拉不了硬弓。”

“能握杖就行。”

“能握。”秦三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药膏，一天换两次，别沾水，别使劲。”

“多谢秦叔。”

【断香源·山窖——证样收集完成度+70%（蜡片/盐细/封蜡）。主线‘血月教试心’：外线‘十六’确认；路引：西。建议：回村布防，执行‘二守一断’，夜巡无声化。】

夜色渐深。林凡到村口，王捕头已经在各路口布了岗。

“都安排好了。”王捕头说，“你带人去西山口，我留村里坐镇。”

“好。有情况，铃三声。”

林凡带着几个身手不错的村民，悄悄出了村。夜色如墨，山里只有虫鸣。

他们在乱石堆附近埋伏下来。阿福他爹攥着柴刀，手一直在抖。林凡按住他的腕子：“别数人，数呼吸。”

等了小半个时辰，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群黑衣人出现在路口，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脸上有一道疤。他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人呢？怎么还没来？”

“再等等，应该快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驶来，停在路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绸的中年男子。

“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疤脸递过锦盒，“按约定，五十万两。”

中年男子打开锦盒看了一眼，点头：“不错。银子在车里。”

两边正要交货，林凡一声暴喝：“动手。”

埋伏的村民冲出来，把黑衣人围住。疤脸大惊：“不好，有埋伏。”

混战起。林凡木杖横扫，先撂倒两个。疤脸转身要跑，被他拦住。

“想跑？”

车边的车夫忽然从车辕下抽出一把柴刀，朝最近的村民后腰砍。那村民是阿福他爹，躲了半步，刀从肩上滑过去，棉袄开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渗出来。

林凡回手一杖，把车夫打翻。这一分神，疤脸已经窜出三步。林凡两步追上，横杖一拦，把人逼回来。

疤脸被逼回来，反手一刀直刺。林凡侧身，一杖打在他肋下——杖头弹开了，是软甲。

林凡脚下换位，杖头往下沉，虚点他膝弯。疤脸一躲，抓了一把沙土扬过来。

林凡闭眼。沙打在脸上，他不看，听风。匕首从左肩来，他侧半寸，让过去，杖尾反挑，正挑在膝弯上。

疤脸跪了。

“噗。”他喷出一口血，抬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牛村，林凡。”

疤脸脸色一变：“你就是杀了我们使者的林凡？”

“正是。”

王捕头听见动静，带人从村道上赶来，把想跑的绸缎商堵在车边。

中年男子瘫坐在地上：“别杀我，我只是个中间人。”

林凡走到他面前：“你是什么人？血月教为什么要抓那么多孩子？”

“我……我是城里的绸缎商。血月教给我钱，让我帮他们运东西。抓孩子……我听说他们要用孩子炼一种邪功。”

“什么邪功？”

“具体我不清楚，只听说要童男童女的心头血。”

林凡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笑的时候，才是真生气。

“童男童女的心头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旁边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得很。”他收起笑，蹲下来，与绸缎商平视，“接着说。你运的是什么，运到哪儿，谁收。”

绸缎商咽了口唾沫，急着表功：“这买卖，县衙里有人抽三成。每回交货都有人来点数，我不过是个跑腿的——”

话出口，他自己脸白了，嘴一下闭住。

“县衙里谁？”

“我不知道名字。”绸缎商声音发干，“每月十五来收钱。穿的是衙门的鞋，脸上蒙着。收了钱，给我一张条子，条子上盖半个印。”

“半个印？”

“就半个。另外半个，他说在‘上面’。”

林凡没再问。他把锦盒打开——里头垫着棉，棉上躺着一只小瓷瓶，瓶口封蜡，蜡是红的。

他把瓶子拿出来，放在绸缎商面前。

绸缎商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缩，缩到车轱辘上，退不动了。

“这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只管送，不问里头是什么。”

“送了几年？”

“……三年。”

林凡把瓶子举起来，对着月光看。瓶里那点暗红的东西晃了一下，贴着瓶壁，慢慢地滑下去。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货送到哪儿？”

绸缎商抿着嘴不答。林凡把瓷瓶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城南，福安巷，后院的仓。”他语速快起来，“我只送到巷口，里头有人接，我从不进去。”

林凡想起秤杆底下那个“福”字。

“福安。”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他把锦盒合上，递给王捕头：“把这些人都押回去。绸缎商单独关，关村公所，别送县里。”

王捕头一愣：“为啥？这种人送县里才有赏——”

“县衙里有人抽三成。”林凡声音很低，“你今天送进去，他明天就能出来，后天我们就不知道他在哪儿。”

王捕头脸色变了变，把话咽了回去，点头。

林凡看着满地狼藉，握紧木杖。阿福他爹的肩用布条缠了，血止住了，人还站着。这只是第一刀，血月教的账，他慢慢算。

【检测到血月教教主血无痕的气息。距离：三里。预计到达：一个时辰。倒计时：三月余。】

林凡握紧木杖，指节发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