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市的这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立春以来的第一场雨，裹挟着北方未散的料峭春寒，沉重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柳意鸢站在酒店二十六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看着那些灯火，脑子里却反反复复跳动着同一个画面。

柳意鸢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她转过身，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整个人陷进柔软却陌生的被褥里。

她闭上眼，想强制自己入睡，可意识却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往过去拽。

梦境来得又快又猛。

“小同学，你叫什么？”

那是高一刚开学，在教室里，慕宗叙整个人抵在她的桌子前，懒洋洋的问。

她吓了一跳，撞进了那双盛满了盛夏光年的眼睛里。

“柳……柳意鸢。”她小声回答。

慕宗叙笑了，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他说，语气轻佻又笃定：“名字挺好听，人也乖。做同桌怎么样？”

画面突兀地一转。

灿烂的阳光变成了佛罗伦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和廉价的酒精味。

柳意鸢蜷缩在角落里，看着两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外国男人推门进来。

他们嘴里说着污秽不堪的方言，眼神像毒蛇一样在她身上游走。

柳意鸢拼命地往后缩，后背撞在粗糙的砖墙上，退无可退。

那双粗糙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用力地往外拽。

“不……不要……”

柳意鸢在黑暗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坐起身来。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渗进领口，激起一阵战栗。

房间里依旧死寂，只有外面的雨声，像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线在黑暗中找不到聚焦的点。

柳意鸢颤抖着手摸向床头柜，抓起手机。

屏幕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

通讯录里，今天刚存下的“回潇潇”三个字赫然在目。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方悬空了很久，指尖剧烈地颤抖着。

不能打。

柳意鸢深吸一口气，指尖下滑，点开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喂，我是欧阳森。”

男人的声音清亮而稳重，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欧阳医生……我是柳意鸢。”

柳意鸢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即传来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拿钥匙的声响。

“柳意鸢？”欧阳森的声音低沉了些，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两点十四分，“你怎么了？呼吸放平稳。”

“欧阳医生，你可以救救我吗？”

柳意鸢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腿，把头埋进膝盖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我好难受……救救我……我还有事情要做，我还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

她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某种强制性的指令。

“别怕，意鸢，你听我说，你现在非常棒。”

欧阳森的声音变得极其温和，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你已经迈出了最难的一步，你主动寻求了帮助。告诉我，你在哪个酒店？哪个房间？”

柳意鸢断断续续地报出了地址。

“好，我知道了。现在，找一个让你觉得有安全感的地方，或者拿一件让你觉得安心的东西抱着。别挂电话，我就在路上，好吗？”

柳意鸢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她放下手机，连滚带爬地钻进被子里，把整个人都蒙得严严实实。

被子里的氧气逐渐稀薄，那种窒息感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她缩成一个小团，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燕市的另外一处别墅里。

慕宗叙坐在沙发上，头痛慢慢褪去，太阳穴还在一下下的跳动。

他一遍又一遍的念着那个名字，柳意鸢。

每念一次，脑子里就会划过一些片段，但是快得很，抓不住。

那些片段里有少女浅色的裙摆和她轻轻柔柔的声音，和他梦里的声音慢慢重合到一起。

他伸手按住眉心，明明什么都没想起来，但是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肖助理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的站在旁边。

两个人，一座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是都困在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