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求压下来的？”

“我没有见过书面意见，也不能下结论。能确定的是，地方政府出面协调后，调查很快停了。”

周峥没有拿推测补证据。

他当时只能接触审计材料，领导之间谈过什么，他并不清楚。

“阻拦调查的力量来自多个方面。企业要保住采购渠道，地方要保住工程和招商，银行要保证贷款，施工队要拿工程款。”

“这些人都靠着同一个项目吃饭。有人想查，马上就有人提保就业、保建设。到最后，审计问题反倒被放到了一边。”

叶绾宁翻开省属企业简报。

“省属企业后面连着地方项目、银行资金和干部政绩。调整一家，便会影响一批人的利益。”

“地方干部拿保就业和保建设说服省里让步，企业负责人再把自己的问题塞进地方发展里面。省里同时动几家企业，只会让他们统一口径，一起抵制。”

周峥说道：“可以先找利益联系最松的一家。”

“企业内部有人想保职位，也有人担心替别人担责。只要让这些人确认，过去的关系护不住他们，他们就会主动交材料。”

“省政府不用同时和各地发生冲突。先查透一家，让部分人退出。原来的统一口径维持不住，其他人就得重新算账。”

叶绾宁认可了这个判断。

“先让他们自己划清关系，省里的压力也能小一些。”

周峥随后汇报上午安排。

“蒲绍钧已经在秘书一处等候。宗惟庚十一点一刻到。”

“岚港物流近几年接手了北平码头改造，还收购了盛源实业位于江边的旧仓库，与几个沿江地市都有项目往来。”

叶绾宁放下简报。

“先把蒲绍钧带进来。”

周峥回到工作套间，私人手机上已经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岚川市审计局的旧同事得知他进了省政府，态度全变了。

有人祝贺，有人打听过去搁置的项目，还有人希望他替市局向省里递话。

周峥没有回复，只给母亲发了短信。

“我已经到办公厅，工作安排好了。您照顾好我爸，不用担心我。”

他刚把手机放进抽屉，顾闻洲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周主任，上午的事是个误会。我刚接手企业审计处，总得调整分工，也不知道借调通知已经到了。”

周峥没有顺着这番解释往下谈。

“顾处长有工作就直说。”

顾闻洲随即提到，岚川市审计局正在争取省里支持，希望周峥找机会帮忙引荐。

“市局有正式事项，可以按程序报。需要哪个部门协调，把事情和依据写清楚。”

“咱们共事这么久，没必要全走公文吧？”

“我现在办的就是公事。”

电话里停了片刻。

顾闻洲没有再提上午的分工，也没有再摆处长架子。

“行，那我让人准备材料。你忙吧，改天回岚川，我给你接风。”

“把该办的项目办好，比接风重要。”

周峥结束通话，随后来到接待室。

门外随后传来敲门声。

工作人员进来通报。

“周秘书，省审计厅蒲绍钧副厅长到了。”

周峥起身来到外间。

蒲绍钧刚刚放下公文包，随即看向周峥。

“蒲厅长，叶省长在等您。”

周峥打开内侧房门，将他带进了进来。

蒲绍钧见到他，先提起两人都是澜州人，又称赞他过去查企业敢下手。

几句客套话说完，蒲绍钧递来名片。

“省审计厅和省长办公室以后少不了联系。今晚郊外温泉山庄有个牌局，都是工作上的朋友，一起坐坐。”

周峥收下名片，却没有接这个邀请。

“叶省长会问路桥集团的采购价格、供货商关系，还有调查暂停的原因。蒲副厅长先把这些情况理清吧。”

蒲绍钧收起客套。

“这个项目过去多年，牵涉的单位也多。”

“叶省长已经掌握了具体情况。材料整理到什么程度，您进去后直接说明。”

周峥随即将他带进省长办公室。

十一点刚过，岚港物流集团董事长宗惟庚提前到了秘书一处。

他没有打听叶绾宁的态度，先把一只高档香烟礼盒递给周峥。

“周秘书，初次见面，一点心意。”

周峥当面打开礼盒。

里面没有香烟，内层放着商场购物卡，总值七千二百元。

宗惟庚敢在省政府给周峥送礼，胆子着实不小。

“宗董事长，这个不能收。”

“公司给新朋友准备的，金额也不大。以后经常来往，别见外。”

周峥把礼盒推了回去。

宗惟庚没有接，转身将礼盒放到靠墙的椅子下面。

“东西送到了，您怎么处理都行。”

外面正有办公厅人员经过。

周峥没有和他争执，直接取出礼盒，摆在桌面正中。

“会见结束后，我交机关纪委登记。”

礼盒摆到明处，宗惟庚便不能装作事情与自己无关。

他的助理赶紧解释。

“周秘书，就是一点礼数，没必要闹大吧？”

“办公厅有规定，我按规定办。”

宗惟庚随即换了话题。

“叶省长这次见我，主要是谈北平码头吧？省里准备调整改造方案？”

“具体问题由您进去回答，正式安排会由秘书一处通知。”

“晚上我在私人会所安排一桌，也想请叶省长听听企业的困难。”

“叶省长下午已有工作，饭局不在安排之内。”

周峥没有替他递话。

临近会见时间，省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蒲绍钧出来时，已经不再提同乡和牌局。

叶绾宁抓住供货商与路桥集团负责人之间的关系，要求省审计厅在十日内查清调查暂停的依据、经办人员和审批过程。

“我亲自处理，十日内把情况报上来。”

“按事实准备就行。”

蒲绍钧离开后，周峥把宗惟庚带进办公室。

会谈持续了近半个小时。

房门一直关着，周峥没有接触会谈内容。

宗惟庚出来后，主动对他说道：“叶省长已经认可北平码头现有方案，后续还按原计划推进。”

会见刚结束，正式通知尚未形成。

周峥判断，对方在试探他会不会补充内容。

“请宗董事长联系秘书一处，等待正式安排。”

宗惟庚没有得到回应，拿起公文包离开。

周峥回到工作套间，按程序登记购物卡，交给机关工作人员处理。

私人手机上又多了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澜州日报》记者冉令仪。

“听说你借调到省政府办公厅了，恭喜。周末找个地方吃饭吧，过去一起跑过几次审计，好久没联系了。”

她只提过去的工作交情，别的一个字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