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儿的唇一张一合着，谢青玉只觉得整座山都变得轻悄悄，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春风簌簌吹在脸上，清爽的触感将人拉回现实。

果真是阿姐和娘亲的手笔。

同一日出嫁，就能神不知诡谲做到李代桃僵，到时候，她的轿子送去将军府，阿姐的轿子送去定安侯府。

两人都盖着盖头，洞房花烛之前，谁也不会发现。

问题是，男方那边发现了，当真能同意吗？

“本来周家测算的日子是六月初十，夫人一看，说是这日子与小姐的婚期太近，倒不如好事成双，都定在六月十八这一天，与定安侯府测算的日子就成了同一日。”喜儿兴致勃勃地说着，丝毫没有发现谢青玉的不对劲。

喜儿说完，见自家小姐歪着脑袋，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虚空往前走，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眼看马车近在咫尺，喜儿正要提醒她，虚空中先伸来一只纤细的手。

照理，应当是喜儿先伸手搀扶她，结果喜儿的手伸出去，晚了一步。

眼下，谢青玉的手悬着搭在空气上，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哒哒哒地走上小木梯，登上了车辕。

丝毫没察觉并没有人在扶着自己。

喜儿目瞪口呆：“……”

谢漪澜和孟栖云谈笑着道别，正好走过来，没看见前面的动静。

“大小姐，奴婢扶您。”

看着喜儿伸出来的手，谢漪澜想也没想，伸手轻轻搭在喜儿的掌心，由她扶上马车。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道缝，亮光照在谢青玉脸上，一抬头，与谢漪澜视线相撞。

谢漪澜一袭蓝色襦裙，水蓝色的锦缎料子，衬得人极其端庄。

除去穿着，她也长了一张明艳大气的脸，背着光，立体的五官依旧耀眼夺目。

不怪人人都爱阿姐！

谢青玉想。

全京城的人都仰慕阿姐，父亲以阿姐为傲，母亲说阿姐长脸，任谁接触了阿姐，都忍不住心动。

她也是。

“阿姐，坐这里。”谢青玉一脸期待地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又迫不及待朝谢漪澜伸出手，谢漪澜一把抓住她的手，真就坐到了她旁边。

“阿姐，喜儿说将军府的今天早上来请期了。”

谢青玉一脸纯良，试探地说出口，又假装不经意去观察谢漪澜的神色。

企图从谢漪澜脸上看到丝毫对周小将军的感情，然而并没有。

谢漪澜只是淡淡点点头，“嗯，婚事之事，全由父亲母亲做主就是了。”

说完，一双视线忽然复杂看向谢青玉，“青玉你也是。”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谜语。

若是没有听见阿姐与娘亲在房中的对话，谢青玉铁定听不懂。

现在她懂了，阿姐是在告诫她，她的婚事，也只需听从安排就是。

这安排，是不是也包括大婚之日换婚？

夜晚，一阵风吹过桃安寺的屋檐，“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像山间野兽的哀鸣，白色灯笼摇晃，吓得屋内的刘璇抱紧丫鬟。

烛光左右摇动，丫鬟吓得抱紧桌子。

“小姐，我们为何不在白日回府，这里太可怕了。”

“你懂什么！”刘璇怒喝一声，咽了咽口水，却又害怕得将丫鬟抓得更紧。

“萧表兄和萧老夫人都还在桃安寺，眼下老夫人伤势未愈，定然是要长住的，我留在此处，便能常常与表兄相见，没事再去老夫人跟前尽尽孝，若是得了老夫人喜欢，嫁入定安侯府这件事就更容易了。”

丫鬟害怕地在刘璇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大白眼，语气抖着，“可是萧世子已经和谢二小姐有婚约了，婚期都定了呀。”

丫鬟心里苦，别家小姐上山，虽说是游玩，可桃安寺毕竟是寺庙，都讲一个虔诚，故而上山也不会带丫鬟，偏偏自家小姐娇贵得很，非要带着自己。

还得跟着她在这里担惊受怕。

“什么谢二小姐，那谢青玉，不过是个空有其表的花瓶，哪里配得上表兄！”

这话，丫鬟不知听了多少遍。

心下鄙夷，谢二小姐瞧着温温柔柔，还长得如花似玉的，任谁不想伺候这样的主子，也就刘璇处处找人家麻烦，连带着她们这些丫鬟都要违心帮着欺负人。

刘璇道：“谢青玉那个小贱人，根本配不上表兄，婚妻已定又如何，待我回去，寻个机会，让谢青玉背上与其他男子私相授受的罪名不是难事。”

刘璇的脸上，流淌着恶毒的算计。

丫鬟惊得心底一凉。

本以为自家小姐不过娇纵些，没想到竟然这么狠毒，毁人名声，与杀人无异，丫鬟顿觉一阵恶寒。

她皱眉，“小姐，咱们还在这里，万一又闹鬼怎么办？”

说是什么嫦娥在月亮上唱歌，听着还挺文雅，可嫦娥是染了血的嫦娥，歌声，也是吃人饮血的歌。

恐怖得很。

刘璇咬牙，“我不信那脏东西今晚还来找我，富贵险中求，便是再厉害的地鬼，也不能阻止我嫁入定安侯府……等一下，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刘璇吸了吸鼻子，一阵奇异的香味。

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暗。

冷风呼啸，夜里凄凉，山林里，飞蛾虫鸟声不绝于耳。

刘璇觉得自己的腿酸得要命，伸手去摸，身体重重晃荡，腿上传来坠落感，吓得伸手去抓可以攀附的东西，瞬间就醒了。

“啊——”

这么一醒，才看清自己的状况，半边身子悬在山崖上，两条腿悬在虚空，往下，是看不清的黑暗。

她怎么会在山崖上！

还睡着了！

不敢想，要是睡觉中没注意一个翻身掉下去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刘璇拼命往上爬，石头光秃秃的，周围连根草都没长，只有上面一层浅薄的泥土，指甲狠狠抓上去，求生的力气足以大到指甲翻过来。

她感受到指甲缝里的湿意，清楚知道那是血。

“救……救命！”

悬崖是斜着的，刘璇发现自己越是动，就越往下掉。

正挣扎到绝望边缘，视线里出现一片月白色的衣角。

“表兄，救我！”刘璇似看见了希望。

顺着衣摆往上，那人手中把玩着一白色玉佩，食指修长，根根分明，指腹时不时拨弄着玉穗，颇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闲散感。

在晚上，面容轮廓锋利，下颌正对着她，居高临下，高挺的鼻梁两侧，一双锐利的丹凤眼，促狭地看着她。

刘璇求助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冷血，漠视，甚至，嘲笑。

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衣袂翻飞，月白色仿佛泛着吃人的寒光……

“表兄……”

长身玉立的男子薄唇轻启，语气有些抱歉，“我不记得我有这么一个表妹。”

刘璇正要说什么，男子身后，一道红色的身影由远及近，似没有脚，飘着，越过男子。

是昨夜唱歌的染血嫦娥。

轰！

一张血淋淋的脸在刘璇眼前放大。

她身体一僵，惊慌失措后退，身体骤然如同破碎的布，落入身后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