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靠在床头，脸色发白，一只手按在小腹上。

“当家的，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林凡放下粥碗，探她额头，不烫；搭她手腕，凉得像浸过井水。

“去城里，找秦叔。”

“不用麻烦，歇一歇就好。”她说着掀了被子去够衣裳，顺手把炕席底下的布包摸出来塞进他怀里——家里剩的碎银铜钱都在里头，一枚没留。

“你不是说不用去？”

“我说不用，没说不去。”王氏把布包往他襟口按了按，“钱拿好，别到了城里抓不起药。”

两人出了门。王氏走得慢，林凡压着步子。走了半里地，她忽然开口。

“上回在安和堂抓的安胎药，煎出来比先前淡。头两回还苦，后几回跟米汤似的。”

林凡脚步一顿。药淡，可能是火候，可能是水多，也可能是秤。他怀里正揣着刘三新打的半斤秤砣——本为收药材防吃亏，没想到先用在这儿。

城门处，王捕头隔着半条街就喊起来：“林兄弟！进城啊？”

半条街的人都回了头。林凡说娘子身子不适，去找秦叔看看。王捕头压着嗓子，声音还是比旁人高半截：“城里不太平，昨天又进来几个生面孔，鞋底干净，手上有茧。”

“什么来路？”

“我要是知道，还用在这儿守门？”他挠了挠后颈，“反正你留神。真出事我带人来得快——我嗓门大。”

南街安和堂，药香扑脸。秦三针正在柜台后理药材，看见他们，把手里的黄芪往笸箩里一丢。

“坐。”

王氏坐下。秦三针三指搭上脉门，闭眼，半晌才睁：“气血虚，不算大毛病，吃半个月药能调。这半个月是不是吃得少、睡得浅？”

“是。”林凡说，“还有一样。上回在您这儿抓的安胎药，她煎出来说淡。”

秦三针抬眼看他，没接话，先看柜台。

柜台角上搁着一只秤砣，铜的，边角发亮，亮处却没有氧化，跟砣身的旧铜色对不上。

林凡走过去，把秤砣掂了掂。

“李掌柜。”他叫住正在称药的掌柜，“这秤砣，磨过。”

李掌柜手一顿，秤盘上的甘草滑了两片：“客官这话什么意思？”

“磨痕新，边口还是毛的。自然磨损是圆的，这是锉刀锉的。”林凡把秤砣举到光里，“砣轻一层，称出来的数就大一分。”

“你胡说——”

“我带了秤砣。”林凡从怀里摸出自己那只，半斤，铁匠刘三打的，砣底錾着一个“三”字。两只并排搁上柜台，手指一推，自己那只沉，药铺那只飘。

柜台上安静下来。

他又摸出一枚官铸铜钱搁上秤盘：“一枚，一钱二分。”

秤杆翘起，秤星压在一钱五分的眼上。

“一钱二分称出一钱五分。”他把铜钱收回去，“收药多称三分，抓药少给两成，两头都是钱。”

李掌柜脸上白了一层，伸手来夺秤。林凡手腕一转，秤已到手。他捏着秤杆往光里送，指腹摸到一道细裂。

裂口里塞着东西。指甲一抠，抠出几粒粗盐，黄白色，颗粒不匀，落在柜台上还带潮气。

“秤杆里灌盐。”林凡把盐粒捻开，“盐受潮结块，秤杆就沉，越用越不准。这不是一个人蹲在铺子里能想出来的法子——盐有人送，锉刀有人递。”

“上个月镇上百草堂，也换了一杆新秤。”他顿了顿，“说是城里人白送的。”

秦三针抬眼看他，没说话，把这句话记下了。

秦三针把药方往桌上重重一拍：“李掌柜。”

“秦大夫，我……”

“你什么你？药铺的秤歪半分，人命就歪一分。”秦三针声音不高，字字落地，“你在我这儿半年，我当你老实。今天起，你不是安和堂的掌柜。滚。”

李掌柜没动。他看了一眼门外，低声说：“秦大夫，这秤不是我换的。”

“谁换的？”

李掌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解下钥匙串搁在柜台上走了。串上挂着一枚小木牌，牌面朝里——林凡没看清刻的什么，只记住那木头是新刨的，黄得发亮。

秦三针转身进了柜台：“我重新抓。”

他亲自抓药，黄芪、当归、川芎、白芍，一味一味过秤，秤杆平了才往纸上倒。最后是安胎草，根须细白，他抓了一把，又添两根。

“这味贵。城里最近缺，价涨了三成，有人囤。”

“谁囤？”

“不知道。我只知道，囤的人不缺钱，缺的是让人断药。”秦三针把药包递过来，绳子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学徒阿贵在旁收拾秤盘，手指发抖，把戥子碰得叮当响。林凡看他一眼，他低下头，抱着戥子进了里屋。

出了药铺，巷口人挤。一个挑担汉子从斜里撞来，肩膀顶在他胸口。

“得罪得罪！”汉子弯腰扶筐，起身又撞一下，挤进人群走了。

林凡没在意。他的心思全在身后——从安和堂出来，就有一个人在跟着。

两人拐进巷子。林凡借墙上一块碎镜片看身后：瘦高个，灰布衫，在巷口假装看摊子，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娘子，前面茶馆坐坐。”

二楼靠窗，一壶粗茶，药包搁在桌角。瘦高个还在巷口徘徊，隔一会儿往门里瞟一眼。

“冲我们来的？”王氏低声问。

“嗯。你坐着别动，药包看着。”

林凡下楼，没走正门，从后厨侧门绕出去，贴着墙根兜了半圈，从瘦高个背后靠近。

“兄弟，看什么呢？”他拍了拍那人的肩。

瘦高个猛地转身，脸都白了：“你……你什么时候——”

“谁让你来的。”

“我就是路过……”

“路过盯着我娘子看半个时辰？”林凡脸上的笑收了，“手别动。”

瘦高个的手已经摸到腰上。林凡一把按住，另一只手探进他襟口，摸出一块牌——月牙形，背面刻着“十六”。

“血月教。”

瘦高个一拳砸向林凡面门。林凡没躲，硬接了。《金刚不坏体》练到小成，这一拳落在脸上跟拍灰差不多。

“就这？”

瘦高个还没明白，肚子上已经挨了一记，闷哼一声弯成虾米，顺着墙滑下去。

林凡把他拖进巷子深处，捆在柴堆后头，搜了一遍。怀里一封信，纸糙，字歪：目标确认，王氏怀孕，今晚行动。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今晚”两个字压得纸背发毛。

回到茶馆，王氏看见他，肩膀才松下来。

“没事。”林凡把信推过去。

王氏看完，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今晚？”

“今晚。我有安排。”

“当家的。”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别太拼命。我和孩子都等着你。”

“我心里有数。”

林凡扶她下楼。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和堂的方向。李掌柜、灌了盐的秤杆、手抖的学徒、这封信——四样东西串起来是一条线，线头还在城里。

回村，他把药包往灶台上一搁，送王氏进屋，转身去了王捕头家。信和月牙牌往桌上一放，王捕头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翻过牌看背面的“十六”，脸沉下来：“上回那个也是十六。”

“今晚布防：村口两道陷坑，巷口挂铃，我守东头。”

“我这就去调人。”

林凡回到家，天已擦黑。灶房飘着药味，锅里剩半锅药汤，碗搁在灶台上，碗底有一圈药渣——王氏已经喝了半碗。

“我想着早点喝，早点好。”她从屋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省得你惦记。”

林凡没应声。灶前那股甜味一直没散：甜里带焦，焦底下压着一丝腥。安胎草是苦的，苦里带土腥，这个味不是。

他抓起碗，把碗底药渣倒进手心，拨开。当归的片、白芍的边，还有一小撮暗红的丝，细得像剪碎的线头。

凑到鼻尖，甜腥味直冲上脑。

红花。炒过的红花。

“娘子。”他的声音沉下来，“这药别喝了。你喝下去多久了？”

“刚……刚半碗。”王氏看着他的手，脸色也变了，“怎么了？”

“药被换了。安胎草没了，换成红花。先吐。”

他兑了温水一勺一勺喂，喂到第三勺，王氏撑着灶台吐了。吐完人软下去，额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袖子。

“肚子……有点坠。”

林凡把她抱上炕，垫高腿，手掌贴在她小腹上。掌心底下那点动静还在，弱，但没断。他给她盖好被子，才起身。

【检测：胎气微损。宿主验得出秤，验不出人心。】

他把药渣和剩下的半包药抓起来，转身往外跑。

安和堂还没上板。秦三针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什么也没问，先捏起药渣闻，闻完倒在柜台上挑。

“炒红花，量不大。”他抬起头，脸色很难看，“要是生红花，这半碗下去孩子就没了。换药的人懂药——知道用炒的，也知道用多少。这不是害命，是催命：让人慢慢落，落到日子上，谁也说不清。”

“阿贵呢？”

“跑了。我一转身他就不见了，秤盘底下压着半串钱。”

林凡没说话。他想起巷口那个撞他两下的挑担汉子，想起阿贵发抖的手。撞一下是障眼，换包是正事——他当时只顾着身后的尾巴，把胸口这一下漏了。

算漏了一层。

秦三针跟他回村，进门先施针，又在她舌下压了一小片参。半个时辰后，她的呼吸匀了，睡着了。

“胎气伤了一分。”秦三针收了针，声音低下去，“这半个月不能惊，不能劳，不能闻香。往后每月我来看一次。这一胎，得盯到生。”

“你也别自责。”秦三针收拾药箱，“换药的人算准了你会去追那个尾巴。他算得比你细。”

“那我就得比他更细。”

秦三针抽出一张空方子，翻到背面，蘸墨，写了一个字。

杜。

笔画很重，纸背都透了。

“杜兴安。做纸墨买卖的，铺子在城西。城里哪家药铺进什么纸、哪家香坊买什么蜡、哪条船卸什么货，他账上都有。查城里的事，找他。”

“他肯帮？”

“他欠我一条命。你提我的名字，再提‘安胎草’三个字，他懂。”

林凡把方子折好，贴身收进怀里。那个“杜”字贴着胸口，硬硬的。

“今晚血月教要动手，信上写的。”

秦三针往门边一坐，药箱横在膝上：“我守院里。”

“秦叔——”

“别说了。你媳妇和孩子不能出事。今晚她再受一次惊，我这条老命也赔不起。”

天黑透时，王捕头带六个人在村口埋陷坑，铃铛挂上巷口，白旗插在岔路。林凡回到家，王氏睡着，呼吸浅而稳。他在灶下热了两个饼，就着凉水吃了，坐在院里磨刀。

磨石来回，刀刃上的缺口一点点平下去。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很少。

李掌柜、阿贵、灌了盐的秤杆、那个“杜”字。今晚来的人是从哪一头来的，明天就能问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