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臻醒来时，瞧见了一张中年温润的脸。

她半躺在会议室的红木椅上，身上盖着薄毛毯，一张长桌子对面，几十道人影重叠，目光齐聚在她身上。

她眸光闪过惊恐，下意识地蜷缩身体，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被人攥住手臂。

“臻臻。”

“我是姚伯。”姚林瞧见她那警惕的眼神，心疼坏了。

顾臻忽地一愣，眼前的脸和记忆中重合 ，“姚伯？”

姚伯点头，“是我，当初你妈妈出事，我们在外地学习，回来时你父亲说你自愿下乡了，你父亲说你生家里气，杳无音信。”

姚林眼神里的同情做不得假，但那句自愿下乡——

她嘲讽的低笑一声，却又很快收回表情。

“姚伯，不提当年的事了，今日是臻臻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想妈妈，便办了探亲假，但我找不到妈妈的墓地，仪表厂是母亲工作的地方，也是她实现理想抱负之地，

我瞧一瞧妈妈工作的地方，就要下乡继续劳作了。”

她说着起身对着姚林深深一拜，“多谢姚伯还记挂着臻臻，臻臻铭记于心，臻臻便不打扰众位叔伯了。”

姚林眉头狠狠一皱。

“臻臻，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要去哪。”姚林抓住她的胳膊不放。

顾臻动弹不得。

会议室里，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宋亦然虽然离开了五年，但作为仪表厂的工程师，她留下的设计至今还在畅销，也是一次次胜过沪市的关键。

幼时顾臻就是在仪表厂长大。

“臻臻，这里是你的家，不要离开。”

“你父亲很想念你，臻臻你别跟他闹了。”有人附和道。

人群里你一言我一句，说的都是顾德生是个好父亲，让顾臻留下。

听到顾德生的名字，顾臻身子一抖，姚林敏锐地感觉到了。

他眉头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提到顾德生时，臻臻神色明显不对劲，这些年顾德生嘴上一直说多想念这个女儿，臻臻恨他再娶，不曾有过回信，

但臻臻找不到自己妈妈的墓，宁愿来仪表厂都不肯回家。

难道真的是自愿下乡？

没容姚林多想，随着一阵焦急的脚步声，身着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脚踩黑色皮鞋的男人，“噔噔噔”地急步走来，嘴上念念有词，“我家臻臻在哪。”

“臻臻，你回来怎么不先告诉为父一声。”

“你是不是还记恨为父娶了何阿姨，为父只是担心你年幼，找个人照顾你，你这孩子气性那么大呢。”

未见其人，埋怨的声音却到了。

顾德生穿过人群，在姚林身后看到了那个瘦弱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

他忽地一怔。

“臻臻？”

他有几分不可思议，印象里的臻臻小皮鞋，花裙子，一头秀发打理得柔顺又飘逸，怎么也跟面前这位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找不到一块好皮肤的姑娘联系起来。

顾臻没错过顾德生眼底的错愕。

她脆生生道，“爸爸，你是嫌弃臻臻吗？”

一句话，所有人齐刷刷地朝着顾德生看来，他眼底还有没褪去的惊愕和嫌弃.....

顾德生脸色微变，笑容都僵硬了几分，“怎么会呢，臻臻是爸爸最爱的女儿，这几年爸爸发动所有人寻找你，爸爸想你还来不及。”

“好了，随爸爸回家，你何阿姨肯定开心，到时候让她带你去百货商场买最好的衣服，我家臻臻是最美的姑娘。”他不由分说地走上前便拉着顾臻离开。

顾臻一动不动。

他蹙眉看向纹丝不动的顾臻，眼底闪过不耐。

嘴上却依旧温柔，“臻臻，怎么了？”

顾臻咬着嘴唇，嘴唇干裂，鲜红的血液将下巴染了红。

姚林将一切看尽眼底。

顾德生是厂里有名的好父亲，对待继子继女尽心尽力，经常说自己亏待顾臻，但如今，顾臻就在眼前，他不问孩子发生了什么，不问孩子受没受罪，为何在这里。

他不着痕迹的推开顾德生，将顾臻护在怀里，“臻臻别怕，告诉伯伯，你为何不愿回家。”

顾臻咬着唇不愿多说。

姚林也不为难她。

“既然你不愿回家，便随着姚伯回家洗一洗。”姚林道。

顾臻摇头，推开姚林，解释道，“家里没有妈妈，我的户口不在京市，回去要占口粮。”

顾臻低垂着脑袋，说话如苍蝇叫，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这时候家家户户的口粮都是有数的，多一个人就证明要分其他人的口粮，没人愿意家里多个人口。

顾臻这话说到了其他人心坎上，谁家锅底没有灰，知青回城，家家户户都有个外来人，占口粮不说，还要占房子，都是紧巴过日子。

心底感叹，这顾家丫头真懂事。

但有人就疑惑，并直接开口，“我记得当初，臻臻高中毕业后，顾家是给找了工作的，怎么就下乡了呢？”

顾家的事在仪表厂并不是秘密。

“宋工头七没过，德生领了何梅进家门，臻臻不喜欢她，闹了好久呢，差点杀了何梅。”何梅的好友道。

这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

顾德生适时地叹口气。

“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提了。”

他一脸慈父形象，哄道，“臻臻，过去的事你何姨不会计较，你安心回家。”

顾臻心底冷笑。

好一个偷换概念，何梅在她的汤里下让猪长胖的药，被她发现，却倒打一耙，弄了摊猪血，说自己怀了孩子，滚下楼梯孩子没了。

顾德生这个眼盲心瞎的全信了。

她那时年轻，不懂得何为蛰伏。

往事被提及，同情的眸光变成了审视。

顾臻垂眸，扣着手心，声音小得如苍蝇，“怨我年纪小，不该想着妈妈，容不下何姨，爸爸也是一片好心，妈妈离开七天，找人照顾我，我知道错了。”

她瞬间起身，朝着姚林和顾德生一拜，“从前是臻臻做错了事，容不得人，如今想明白了，不会再去寻何姨的晦气，爸爸你放心吧。”

顾德生眼底闪过诧异。

换做以前，只要提起何梅，她便炸了。

就算是闹到派出所，她也不会认推了何梅，还伤了孩子。

如今怎么如此安静？

顾臻没继续伤人的话题，硬挤出来一个笑容，朝着众人颔首，“感谢各位叔伯还记得妈妈，臻臻心里感激，但臻臻的探亲假快到期了，得回去了。”

此时，一道娇弱的女声响起，“臻臻，我听说臻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