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摇摇晃晃驶离清河县，眼前的风景从黄沙漫天，到满满的郁郁葱葱，满目的黄沙，再到绵延不断的山脉，顾臻躺在硬卧上，透过那半开的窗户。

火车一路向东，在第五日抵达了京市。

车站人满为患，欣喜各异，不乏知青回城，携家带口，只有顾臻孤身一人，虽是硬卧，身上有了馊味，她没直接回顾家，而是去了招待所。

沈闻礼给她开了介绍信，她拿着介绍信开了一间房间，洗了澡后，换上干净的衣服，便匆匆出了门。

她先来到了京市仪表厂，在对面的梧桐树下一蹲便是一下午。

下班铃声响起，一群人一拥而出，顾臻紧紧盯着那人群里的人，不多时，便瞧见了穿着中山装和皮鞋的顾德生，一头乌发，却精神矍铄。

身侧站着一位优雅的妇人，身着不同于其他人藏蓝色的制服，一身绿色长裙，满头时髦卷发，像是从海报里走出来的官太太。

这位是顾臻的继母——何梅。

六年前，顾臻生母刚过世，顾德生就娶了带着两个孩子的何梅，说要照顾顾臻，何梅入了家门，她的女儿抢了顾臻的房间，抢了顾臻妈妈的遗物。

顾臻是独女，被养得骄纵，看不惯何梅装模作样，三番四次和何梅正面冲突。

可何梅每次都忍气吞声，默默流泪，让顾臻彻底成了一个骄纵大小姐，被大院里的人指指点点，而何梅不到两个月，变成了优秀继母。

等人走远，顾臻压了压帽檐，抬步走向厂门口，门口守门的老大爷看见顾臻带着帽子，以为是来接丈夫下班的，便开口问道，“这人都快走光了，你找谁？”

顾臻胡扯了一个名字，说是远房亲戚，却又不在意地提起，“我刚才看到一个蓝色裙子的女人，那是谁啊，长得真漂亮。”

守卫笑呵呵道，“那是顾主任的妻子，性格温柔又大方，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人都羡慕呢，二人是二婚，带着两个孩子，后又生了一个孩子，如今孩子个个出息羡慕不来啊。”

守卫是个藏不住事的，顾臻几块糖，便知道了顾家如今的全部情况。

顾德生夫妻恩爱，孩子出息，儿女还都随着顾德生改了姓，大女儿顾颜惜工作体面，还有个未婚夫。

儿子顾颜许也快要娶妻，小儿子优秀，前些日子还得了游泳冠军。

得到想要的信息，赶到了饭店，顾臻便赶去了国营饭店，她挑了个离仪表厂远的饭店，点了一荤一素，给了票，沈闻礼给她准备了很多票。

虽不知道他是怎么换到的那么多票，但他的能力向来不弱。

饭菜端上来时，顾臻正打算夹菜，听到身后一道温柔的女声，“颜许，你爸妈当真看得上我吗？”

顾臻手指一僵。

顾颜许？她亲爹的便宜儿子。

她心道：冤家路窄。

她竖起耳朵，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顾颜许，“我爸妈人很好，他们从来不会挑剔，你长得这么好看，放心吧，我爸妈会喜欢你，弟妹也会喜欢你。”

女孩似乎还有犹豫，“你们家条件那么好，住在三合胡同，还是独门独院，这样的家庭，怎么会看得起我这样的女孩。”

“欣欣你放心，我爸妈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她跟你妈妈不一样，她很喜欢女孩子的，一千块彩礼，还有凤凰牌的自行车，国外的表，她都答应了。”

“另外，我爸妈还说，会给我们家里最大的房间当婚房呢。”

女孩子似乎有点受宠若惊，趁着所有人不备在男人脸上亲了口。

“真的吗？”

男人被哄得飘飘然。

“那当然。”

小两口黏黏糊糊，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顾臻。

顾臻放慢了速度，等着小两口吃完饭，才离开。

招待所洗漱后，顾臻躺在床上，如今顾德生一家团圆快活，是人人眼中的五好之家，她如果贸然出现，何梅依旧会表演好继母，而又让何梅占了上风。

顾家现在住的，是三合街的四合院。

按照顾德生的级别，根本住不起现在的房子，房子是早些年外公留给母亲的，那一条街都是外公的，后来给仪表厂做了家属院，但母亲的级别很高，也念及外公的功德，给母亲一个独门独院。

母亲去世后，顾德生将房子落户到自己名下。

思及此，顾臻眸光闪过一抹狠厉。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日，顾臻先去了清大，因为考上天南海北，学校专门提供了提前报到的窗口，她为了以防万一，先去学校报到，签了名，交上了一张黑白照片，便再也不会被人顶替了。

校务处的人问她要不要迁户口，京城的户口很值钱，大多数学生都会提前迁户口，到毕业后，直接落到单位。

顾臻拒绝了。

她另有打算。

在清大办好报到后，离开学还有两个月，她先回了趟招待所，招待所换了套衣服，出来时，被职工盯着走出老远。

一路上回头率极高，到了仪表厂门口，顾臻那身衣服引起了注意。

补丁摞补丁的外衣，以及那双明亮却又躲闪的眼神，一个劲地想要靠近仪表厂，却又不敢靠近，仪表厂是国家重点单位，门口守卫重重，常年外宾到来，顾臻的到来引起了注意。

但她没有动作，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骑着自行车要离开，看到了这个“乞儿”，却觉得有几分熟悉。

顾臻像是被人发现，察觉到男人的眸光，拔腿就要跑，那男人瞳孔一缩，扔下车子就要追，“亦然！”

男人是仪表厂的领导，他一声令下，其余人奋勇直追，但没碰到顾臻时，她便软趴趴地晕倒了，以为是什么间谍，但男人却呵斥，“不许碰她。”

众人看着女人，身上穿的破破烂烂，怎么也不像尊贵的人，“姚厂长，这是谁？”

姚林神色凝重，“已逝宋工宋亦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