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安又走了一步。

商时序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了，胸口剧烈起伏，薄薄的衣料底下透出急促的心跳声。

盛十安停在她面前。

隔了不到一尺。

他身上那股混着尘土和铁腥气的冷息扑过来，激得商时序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下意识又要往后退，可背后就是桌子，她只能拼命往后仰，脖子都快折过去。

一只粗粝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虎口卡在颔下，指腹上的厚茧蹭着她的皮肤，力道不轻，带着常年在马上握刀的人才有的劲道，把她的脸慢慢往上抬。

商时序的头皮炸开一阵麻意，浑身僵得像块石头，她想闭眼，又不敢，严嬷嬷说过，将军问话必须看着将军的眼睛。

她的视线被迫一寸一寸往上移。

玄色的衣摆，革带上的铜扣，宽阔得几乎望不到头的肩，然后是一截脖颈，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斜斜地嵌在短须之间。

最后，她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而沉的眼，瞳仁极黑。他的五官生得硬，眉骨高，鼻梁直。

皮肤是边关的风沙磨出来的麦色，跟京中那些敷粉簪花的贵公子完全是两路。

商时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盛十安也在看她。

近了看，这张脸更是挑不出毛病。

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偏偏自己浑然不觉，一双大眼睛里只有慌乱和害怕，泪光在里头晃来晃去，像荷叶上兜不住的水珠子，眼看就要滚下来。

下巴被他捏在手里，又软又小，他两根手指就能圈住。

脖颈细得惊人，青色的脉络隐约可见，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叫什么。”

商时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回将军，奴婢……商时序。”

“商时序。”

他重复了一遍，没什么语气，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没有松，反而稍稍往上抬了抬，自己偏过头，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尖，再移到嘴唇。

那眼神不带什么情绪，冷冷的，可他看得太久了，久到商时序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她终于忍不住了，眼睫一颤，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滚过脸颊，落在他的虎口上。

那滴泪落在他常年握刀、早就磨得没什么知觉的手上，居然烫得他指节一缩。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点水痕，又抬起眼来看她。

小丫头哭得无声无息，就掉了那一滴泪，然后死死咬住下唇，再也不肯让第二滴掉下来。

他松了手。

“多大了。”

商时序的下巴终于得了自由，却不敢动，更不敢低头，只僵僵地仰着，声音还在打颤：

“十六。”

盛十安退后半步，转开目光，走到桌边坐下。

“过来。”

商时序听见“过来”两个字，她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桌边，目光急急地扫了一圈，看见茶壶在架子下层搁着，壶身用棉套裹着保温，旁边倒扣着一只粗陶杯。

她伸手去拿茶壶时手还在抖，壶盖碰着壶身叮当响了一声，吓得她差点把壶摔了。

盛十安靠在椅背上没动，眼皮抬了抬，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掀开棉套，把茶壶里的水倒进杯子。

水还温着，冒出一缕细弱的白气。

她双手捧着杯子转过来，恭恭敬敬搁在他手边，然后退后半步，又低下头去，两只手绞在身前。

盛十安没急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