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颜色清亮，没洒出来一滴，杯子放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他右手够得最顺的地方。

有点眼力见。

盛十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轻响。

商时序肩膀跟着那声响缩了一下。

“我最讨厌哭。”

他偏过头来看她，灯影从侧面打过来，把那双眼窝衬得更深，瞳仁里两点光像冰碴子。

“以后不准再有第二次。”

商时序浑身一僵。

“否则，”

盛十安的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一下，

“就让你回去，换个人来。”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回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五十两银子没了，娘的药没了，夫人会怎么看她？

严嬷嬷会怎么收拾她？

她娘住的那个小院子，夫人一句话就能收回来。

商时序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知错。”

她的声音又急又抖，头低低地伏下去，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是奴婢失礼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将军别赶奴婢走，奴婢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求将军开恩。”

屋子里静了片刻。

盛十安没叫她起来，也没说话，商时序伏在地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自己后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头顶传来椅子往后一推的声响，然后是他的声音，比方才淡了些：

“起来吧。”

商时序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慌忙撑起身子，膝盖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又立刻低下头去，两手绞紧，乖乖站着。

“国公府既然把你送来，你就应该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盛十安突然说道。

商时序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热意从脖子根往上涌，连头皮都发麻了。

她低着头：“奴婢……知道。”

“知道就好。”

盛十安抬了抬下巴，朝屋后方向示意，

“去洗漱干净，换身衣裳再过来。”

“是。”

灶间在院子角落，小小一间，水汽蒸上来，蒸得她眼眶发酸。

她想着严嬷嬷教的话，想着娘，想着那五十两银子，她咬着嘴唇把身上擦干，换上包袱里那身干净的里衣。

头发绞干了披在肩上，没敢挽髻，只松松拢了拢。

她在灶间里站了好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颈一阵阵发冷。

做这个差事，她早就知道要过这一关。可真到跟前了，腿还是软得跟踩在棉花上。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回走。

推门进去时，盛十安已经在榻上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里衣，躺在那里，一条手臂枕在脑后，另一条搭在身侧，被子盖到腰际。

眼睛闭着，呼吸匀而缓，眉间的线条比方才松展了些，少了那层冷硬的压迫感，竟显出几分慵懒来。

商时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踮着脚往里走，走了两步，盛十安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在灯影里直直地望过来，他没有动，只是偏过头，一只手撑起脑袋，支在枕上，半侧着身子看她。

姿态松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目光却一寸寸从她脸上扫到肩，又从肩扫到腰。

商时序被他看得头皮发紧，步子越挪越小，最后在床边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两只手死死攥着衣摆，头低得下巴快贴上胸口。

她不敢看他，眼睛盯着自己踩在地上的脚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盛十安看着她那副局促的样子，只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