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赤红斑纹的巨鱼刚跃出水面，宽大的尾鳍在半空一甩，啪的一声抽在浅滩的浮冰上。

半寸厚的春冰当场碎裂，冰碴子混着泥水溅了赵铁柱一脸。

巨鱼张开血盆大口，上颚两排森白倒钩獠牙咔嚓咬合，拼命甩动脑袋，想把挂在嘴角的三枚生铁滚钩挣脱！

“山子，快摁住它！这畜生劲儿太大，要蹦回深水区了！”

赵铁柱双手被网纲勒出一道红印，整个人被大鱼的冲力拽的往前滑了两步。

陈山松开右手网绳，弯腰抓起脚边用来砸木桩的十斤重硬桦木槌，蹚着冰水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

趁着巨鱼昂起头颅翻滚的空当，陈山高高举起桦木槌，照着大鱼两眼正中间的眉心骨，抡圆了胳膊一槌砸下！

咚！

闷响声在河湾里回荡。

原本还在疯狂扑腾的冷水霸王鱼，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大张的鱼嘴缓缓合拢，翻着白眼彻底晕死在紫红色的血胶网兜里。

“稳了！拉上岸！”

陈山左手拽住网纲，右手直接扣住大鱼坚硬的鳃盖，和赵铁柱一左一右，喊着号子把这尊水下巨物拖上了北岸干燥的草坡。

大鱼一落地，压弯了一大片枯黄的芦苇秆子。

从鱼头到尾鳍尖，足有一米三四长，鱼背呈暗青色，两侧布满铜钱大小的赤红斑点，肚子底下一片雪白，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高坡上，端着苞米面糊涂粥的陈二叔手腕一抖。

啪啦！

粗瓷大海碗摔在石头上，裂成了八瓣，热乎的黄米粥洒了一裤腿，他却连低头看一眼都顾不上。

“我的亲娘祖宗……”

旁边的刘三麻子更是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指着草坡上那条比七八岁小孩还高的大鱼，舌头直打结：

“这、这是老龙泡子里的水怪吧？咋长这么大个儿？”

周围十几个早起挑水的村民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啧啧称奇的声音此起彼伏。

“让开，都让开点！让我瞅瞅！”

人群外头，披着羊皮袄的老渔把头陈四爷拎着一杆二十斤的木杆大秤，气喘吁吁的扒开人群挤到最前头。

陈四爷蹲下身子，伸出布满老茧的干枯手指，摸了摸大鱼嘴里的倒刺獠牙，又顺着鱼脊梁骨一路摸到宽大的红尾鳍，倒吸了一口凉气：

“红尾铁头蒜瓣肉，满口倒牙吞水兽！”

“这、这是长白山暗河里游出来的野生大哲罗鲑啊！”

陈四爷转过头，看着正在解滚钩的陈山，声音都在发颤：

“山子，四爷在这老龙泡子看守了四十年，平常能见着条十来斤的哲罗就算烧高香了！”

“你这一下可把泡子里的鱼王给请出来了！”

“四爷，您手里不是有杆秤吗？快给搭一把，看看这大家伙到底有多少斤两！”

赵铁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指着陈四爷手里的木杆秤喊道。

“好，搭一把！这根秤最大能称三十斤，怕是不够使，得加个秤砣！”

陈四爷从兜里又摸出一块备用的五斤铁秤砣挂上，把大秤钩子往鱼腮帮子底下一挂，赵铁柱帮忙抬起扁担穿过去，两人一使劲把大鱼凌空架了起来。

大鱼的尾巴尖还拖在地上，陈四爷挪动秤星子，眼睛贴在木杆上仔细一瞅，扯开嗓门报出了数：

“压满星子还翘头！去皮去网，净重三十八斤整！”

三十八斤！

这四个字一出，围观的十几个村民全炸了锅。

“三十八斤的野生大哲罗！”

“我听说镇上国营迎宾楼收这种冷水细鳞鱼，一斤至少给四五块钱呢！”

“四五块？这等个头的霸王鱼，县里的领导想吃都找不着门路，拿去镇上还不抢破头？”

“这一条鱼顶咱们种半年苞米地了！”

“谁说开春鱼不开口的？陈山这一网下去，信用社那五十块钱利息算个屁啊！”

听着众人的议论，站在一旁的陈二叔眼珠子都红透了，贪婪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顾不上裤腿上的粥水，搓着手挤上前，堆起一脸褶子笑，弯腰就往哲罗鲑的鱼尾巴上抓去：

“哎呀，我就说咱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山子这一清醒就是个有大出息的！”

“来来来，二叔帮你抬回家去！”

“这么大一条鱼，咱们老陈家没分家的时候也是一本宗族，按老规矩，见者有份！”

“二叔也不多要，你拿菜刀给二叔剁下十斤鱼肉下酒就行！”

陈二叔的手指头刚要碰到鱼鳞，陈山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起穿着湿布鞋的右脚，照着陈二叔的手背就是一脚踢了过去！

啪！

“哎哟！”

陈二叔惨叫一声，抱着通红的手背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泥坑里，先前的笑脸瞬间挂不住了：

“陈山！你个小畜生敢踢长辈？我是你亲堂叔！”

“亲堂叔？”

陈山弯腰拔出腰间那把雪亮的剔骨尖刀，顺手割断缠在鱼身上的两根乱麻线，拿着刀刃在鞋底上刮了刮泥，抬眼盯住陈二叔：

“昨天在院墙外头骂我是傻子，让我把向阳坡双手奉给刘富贵换猪食吃的时候，你咋不提是我亲堂叔？”

“今天闻着鱼腥味了，跑来跟我讲宗族规矩？”

陈山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剔骨尖刀在晨光下晃出一道白光：

“我把话撂在这儿，这条鱼是我陈山拿命从鬼见愁冰水里搏出来的！”

“谁敢伸爪子占半点便宜，别怪我手里的刀不认人！”

陈二叔看着陈山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把能轻易剁碎猪骨头的尖刀，脖子一缩，硬是没敢再放半个屁。

就在这时，南岸堤坝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都给我闪开！谁他妈敢在村部的泡子里私自捞大鱼！”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村长儿子刘大宝披着一件厚羊皮大衣，双手捂着裤裆，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刚才跑去报信的刘三麻子，还有两个平时跟着刘家混吃混喝的本家堂兄弟，手里全都拎着镐把和木棍。

刘大宝昨天被灌了双倍春药，又挨了陈山一闷拳，这会儿眼窝子青黑，走路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可当他低头看见草坡上那条一米多长、三十八斤重的野生大哲罗鲑时，青黑的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病态的红光。

“好哇！真是一条大哲罗！”

刘大宝指着陈山脚下的大鱼，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陈山，你胆子不小啊！”

“这老龙泡子是靠山屯集体的产业，归我爹村委会代管！谁准你半夜三更下绝户网捞鱼王的？”

“刘三麻子，你们两个给我上去，把这条鱼抬回我家去！就当抵他欠村部的头一期利息了！”

刘三麻子和两个刘家后生一听，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赵铁柱横跨一步，双手握紧白蜡木扁担挡在陈山身前，怒吼道：

“刘大宝你少放屁！老龙泡子几百年来都是靠山屯老少爷们共用，啥时候成你们老刘家的私产了？”

“再说了，山子昨天跟刘富贵签了字据，摁了红手印宽限九十天，你今天带人强抢，还要不要脸！”

“字据是我爹签的，老子可没签！”

刘大宝仗着自己这边有四个人，还拎着家伙，捂着裤裆往前凑了两步，恶狠狠的盯着陈山：

“陈山，昨天在西厢房的账老子还没跟你算呢！”

“识相的把鱼留下，再给我磕三个头，不然我现在就让人砸断你的腿，把你家那点破锅烂铁全砸了！”

陈山没说话，缓缓蹲下身子。

他没有去拿地上的剔骨刀，而是伸出右手，一把抓起了刚从大哲罗嘴里取下来的那串生铁滚钩麻绳。

三十六枚三寸长的生铁大钩子，上面还挂着暗红的猪肝碎肉和粘稠的鱼血，在晨风里晃荡，发出哗啦啦的铁器碰撞声。

陈山拎着这串滴血的铁滚钩，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刘大宝走了过去。

“你、你想干啥？我是村长儿子，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刘大宝看着那排倒刺森然、还滴着血珠子的铁钩子，头皮一阵发麻，色厉内荏的举起手里的木棍。

陈山脚步不停，手腕一抖！

啪！

挂着三十六枚铁滚钩的麻绳在空中甩出一个响鞭，最前端的三枚铁钩擦着刘大宝的耳朵边飞过去，噗嗤一声，扎进了刘大宝身后一棵碗口粗的小榆树干里！

陈山双手一扯麻绳，三枚倒刺铁钩直接从榆树上撕下三大块带木茬的树皮！

“嘶——”

全场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这要是甩在人脸上，半边腮帮子都得被生生撕下来！

陈山收回滚钩，站在距离刘大宝不到三尺远的地方，目光越过他的脸，直接落在了他双手捂着的裤裆位置，声音压的很低，却让周围几个人听的一清二楚：

“刘大宝，你肚脐眼底下那两张黑狗皮膏药，今天早上换新的了吗？”

刘大宝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整个人猛的往后退了三大步，差点把身后的刘三麻子撞翻。

“你、你胡说八道啥！”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陈山往前逼近一步，手里的铁滚钩离刘大宝的鼻尖只有半尺远：

“昨天那张字据上写的明明白白，九十天内刘家不得上门逼债骚扰！”

“你今天要是敢碰这条鱼一下，我现在就不用去镇上卖鱼了！”

“直接去乡广播站，借他们的大喇叭跟全乡老少唠唠你们老刘家借种的绝户事儿！”

“滚！”

最后一个字，陈山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刘大宝吓的裤裆一凉，哪还敢提半句抢鱼的话，抓着刘三麻子的胳膊，转身连滚带爬的往堤坝下头跑，连掉在地上的狗皮帽子都没敢回头捡。

看着刘大宝狼狈逃窜的背影，围观的村民们看陈山的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的陈山是人人可欺的傻子，如今的陈山，不仅有一手猪血蒸网捞鱼王的通天手艺，这股子杀伐果断的狠劲儿，连村长家都不敢硬碰！

“山子，太解气了！看这帮狗日的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咱！”

赵铁柱兴奋的直挥拳头，弯腰就要去拿麻绳拴鱼：

“走，咱赶紧把鱼抬回去，挑到镇上去卖大钱！”

“慢着！”

一直蹲在旁边看鱼的陈四爷突然叹了口气，伸手拦住了赵铁柱。

“四爷，咋了？”

赵铁柱一愣。

陈四爷指了指躺在草地上、鳃盖已经不再扇动的大哲罗鲑，满脸惋惜的摇了摇头：

“山子，有句话四爷不吐不快！”

“这野生哲罗鲑是出了名的急脾气冷水鱼，在水里是霸王，可一旦离了冰水，最多三刻钟就得憋死！”

“现在天刚亮，从咱们靠山屯走到镇上足足有二十里山路，等你挑着担子走到镇上，这鱼早就死透发硬了！”

“镇上集市那个水产霸头刘老三心黑手辣，活哲罗他敢卖天价，可要是死鱼，他顶多按烂草鱼的价给你五毛钱一斤！”

“三十八斤也就十九块钱，离信用社的五十块利息还差着一大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