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陈四爷这话，刚刚还欢天喜地的赵铁柱，脸上的笑容当场垮了下来。

他蹲下身子，手指头戳了戳大哲罗鲑的鱼肚皮。

刚才陈山那一木槌砸的狠，加上离水已经有一袋烟工夫，这条三十八斤的大家伙只有尾巴尖还在轻微抖动，两扇厚实的鱼鳃盖紧闭着，眼瞅着就要断气。

“我操，这可咋整？五毛钱一斤，那不成了白给镇上鱼贩子送肉吃吗？”

赵铁柱急的直抓头皮，转头看向陈山：

“山子，要不我现在跑回屯里，去借村部那辆破牛车？”

“哪怕给陈二叔两块钱车钱，总比让你挑着走二十里路快啊！”

周围还没散去的几个村民也跟着直叹气：

“借牛车也没用啊，老牛拉车慢吞吞的，二十里山路全是坑洼冻土，颠上两个钟头，啥鱼都得颠死！”

“就是，哲罗鱼离水不活，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死理儿，神仙也没招。”

面对众人的惋惜，陈山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蹲下身，扒开大哲罗鲑紧闭的鳃盖看了一眼。

里面的鱼鳃呈现出鲜艳的紫红色，还没有发暗发黑，说明鱼的心脏还在跳。

只是刚才那一槌把它震昏了过去，加上离开冷水缺氧，这才看着快要断气。

“用不着借牛车，更不用贱卖。”

陈山站起身，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两只大号红松木水桶，对赵铁柱说道：

“铁柱，你帮我把网和滚钩收拾了，咱们先不去镇上，直接去我家那三亩向阳坡！”

“去向阳坡干啥？那儿除了几棵老柳树，啥也没有啊！”

赵铁柱一头雾水。

“去了你就知道了，搭把手！”

陈山不再多做解释，用两根湿麻绳穿过大哲罗的嘴唇，避免伤到鱼鳃。

随后，他和赵铁柱用白蜡木扁担一抬，脚步飞快的朝着村西头的三亩向阳坡赶去。

向阳坡就在陈山家老屋后头百十步远的地方，背靠大山，面朝南阳。

两人抬着鱼刚走上坡底，一股带着淡淡地热气息的水汽就扑面而来。

只见坡角一处青石崖壁底下，有一口三尺见方的天然石潭。

哪怕外头春寒料峭，潭水依旧清澈见底，冒着细碎的水泡，潭边的水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柳芽。

这正是刘富贵父子做梦都想吞掉的宝地——四季不冻泉！

“把木桶灌满泉水！”

陈山放下扁担，拎起那只最大号的红松木桶，直接按进不冻泉眼当中。

这不冻泉常年水温保持在八度上下，不仅冰凉刺骨，而且是从地下暗河涌上来的活水。

水里的含氧量比老龙泡子还要高出三倍不止，正是养护冷水霸王鱼的绝佳好水！

满满一大桶冰泉水提上来，陈山和赵铁柱合力，把一米三四长的大哲罗鲑头朝下、尾朝上，盘曲着塞进了大木桶里。

冰冷的泉水刚没过鱼头，原本一动不动的大哲罗身子颤了一下，可鳃盖依旧张合无力。

“山子，它还是不喘气啊，光泡冷水也不顶事！”

赵铁柱扒着桶沿急道。

“急啥，还没完呢。”

陈山走到泉眼旁的老水柳树下，伸手折下两根刚抽出嫩绿芽尖、指头粗细的鲜嫩水柳条。

他用剔骨刀削去柳条一头的绿皮，露出里面滑腻微苦的白色柳芯。

随后，他走到木桶前，双手伸进冰水里，轻轻撬开大哲罗鲑两侧的鳃盖，将两根嫩柳条弯成弧形，一左一右精准的卡在了鱼鳃盖与鱼身之间！

原本紧闭的鱼鳃被嫩柳条撑开了两道一指宽的缝隙，富含氧气的冰冷泉水顺着缝隙，直接冲刷在鲜红的鱼鳃丝上。

紧接着，陈山从怀里摸出昨晚用剩下的那小半瓶六十度高粱老曲酒，拔掉塞子，大拇指堵住瓶口，往大哲罗的鱼嘴和鱼鳃缝里，小心翼翼的滴了三四滴烈酒！

“老辈松花江渔把头送贡鱼进京，走三天三夜鱼都不死，靠的就是这手柳条撑腮、烈酒活血的绝活。”

陈山一边把剩下的酒瓶塞回怀里，一边拍了拍木桶边缘：

“水柳条的苦汁能镇痛消肿，防止鱼鳃离水粘连。”

“六十度的老曲酒顺着鱼鳃进血脉，能逼着它的心脏加速跳动，只要泉水不干，走上三十里山路它也死不了！”

陈山话音刚落，只听木桶里哗啦一声水响！

原本蔫头耷脑盘在桶底的大哲罗鲑，被辛辣的高粱酒一激，两条粗壮的胸鳍猛的一划，被柳条撑开的鱼鳃大口大口的吞吐起冰泉水，尾巴一甩，溅起一串水花！

“活了！我操，真活过来了！”

赵铁柱看的眼珠子溜圆，竖起大拇指直晃悠：

“山子，你这脑子清醒之后，咋比老陈叔活着的时候还神呢？”

“这下进镇，咱就能按活鱼卖天价了！”

“走，先回家一趟，给嫂子报个信。”

陈山用扁担挑起一头装鱼、一头装满备用泉水的两只大木桶。

一百多斤的重担压在肩膀上，他连腰都没弯一下，迈着稳健的大步走下向阳坡，推开了自家破院门。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

院子里，额头上缠着白布条的赵丽影正拿着笤帚扫院子。

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陈山扁担上那条尾巴露在木桶外头、还在啪啪拍水的大鱼！

啪嗒。

赵丽影手里的笤帚掉在地上，小跑着迎上来，捂着嘴惊呼道：

“山子，这、这是你昨晚从泡子里捞上来的？咋这么大！”

“三十八斤的野生大哲罗，刚在后坡泉水里养活了。”

陈山放下扁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看着脸色比昨天红润不少的赵丽影，笑道：

“嫂子，这鱼拿去镇上，不但信用社那五十块钱利息有着落了，还能给你买身新衣裳，再买袋白面回来。”

赵丽影看着木桶里生龙活虎的大鱼，又看了看陈山被湿衣服贴住的宽厚胸膛，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昨天陈二叔还在墙头上骂陈山三天摸不着五毛钱，今天一早，这个男人就挑着一条几十斤的鱼王站在了她面前！

“我、我去给你烧口热水喝，你衣服全湿透了……”

赵丽影抹了一把眼角，转身跑进外屋灶台前，麻利的往灶坑里添柴。

陈山走进外屋，没有急着喝水，而是弯腰从灶坑边捡起一根烧的乌黑发硬的红松木炭条。

他走到灶台后头那面糊着黄泥、熏的有些发黑的土坯墙前，抬起手，用炭条在墙面最上方，用力画下了一道一寸多长、笔直清晰的黑横杠！

这是汉字正字的第一笔。

赵铁柱跟进屋，瞅着墙上那道黑印子，纳闷道：

“山子，你在墙上画道杠子干啥？”

“记账。”

陈山拍掉手上的炭灰，看着墙上那道黑杠，声音沉稳有力：

“刘富贵滚出来的那一千八百块钱饥荒，一百块钱是一笔，五个正字就是两千五百块。”

“今天这一横，是咱们老陈家翻身的第一笔，等这面墙画满正字的时候，这三间土坯房，我就给它换成红砖大瓦房！”

灶台前，正在拉风箱的赵丽影听见这话，手里的风箱杆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痴痴的看着陈山高大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的弯起一抹甜意。

喝了一碗滚烫的热水，换上一双赵丽影连夜烘烤干爽的千层底布鞋，陈山不再耽搁。

他拿过一条湿麻布盖在装鱼的木桶口上遮住阳光，弯腰挑起百十斤重的扁担，对赵铁柱嘱咐道：

“铁柱，你今天在屯里帮我盯着点刘家那头的动静，我去趟镇上，晌午之前准回来。”

“放心吧山子，有我在，谁也别想踏进这院门半步！”

赵铁柱拍着胸脯保证。

赵丽影一直把陈山送到院门口，帮他理了理棉袄领口，轻声道：

“路上慢点走，别累着自己。”

“在家等我回来吃白面。”

陈山冲她点了点头，挑着扁担，迈开大步走出了靠山屯村口，踏上了通往青石镇的二十里山道。

然而，陈山刚走出村口不到半里地，村东头小卖部门前的老榆树后头，就推出来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自行车。

刘三麻子表弟、平时在镇集市帮水产霸头刘老三跑腿收鱼的王二狗，正跨上自行车座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挑着扁担步行走上山道的陈山，脸上露出一丝阴笑，双脚猛蹬脚蹬子，车轮子卷起一溜黄土，抄近道先一步朝着青石镇集市狂奔而去：

“三十八斤的活哲罗？”

“哼，等我先去给刘老三报个信，到了镇集市的一亩三分地，就算你是条真龙，也得给三爷盘着卖烂鱼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