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救。”

三个字比那份清退名单轻，但分量重得多。

陆远舟把改过的病例分析交上去之后，一整天没再被王建国叫进办公室。没有表扬，没有批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急诊的节奏不允许任何人停下来回味。

下午三点，一名建筑工人被送进来，高处坠落，左侧胸腹联合伤，肋骨断了三根，脾脏挫裂伤，腹腔积血。

王建国亲自上的台，赵明轩一助，陆远舟被安排在外面负责其他接诊。

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脾脏保住了，胸腔引流管接上，术后转ICU。

转运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

陆远舟跟着担架把患者推到ICU门口，和ICU的护士做完交接，核对了引流管位置和输液医嘱。

交接签字的笔递回去，他退到走廊墙边，靠上去。

闭眼。

不是进系统。这一次他没有切换进模拟空间，只是脑子里在过刚才的手术流程。

王建国开腹探查的时候，他隔着观察窗看了二十分钟。

脾脏挫裂的分级判断，腹腔积血量的评估方法，引流管放置的角度和深度，这些在他写过的病例分析里是文字，在观察窗后面变成了画面。

他需要把画面记下来，回头进模拟空间对着练。

ICU的自动门开了一次，有人走出来。

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干脆。

“你是急诊转运过来的？”

女声，不高，像冬天拧开水龙头的第一股水。

陆远舟没睁眼。

不是叫他，大概是跟护士说话。

“我在问你。”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一米的位置。

陆远舟睁开眼。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站在走廊里，低马尾，无框眼镜，胸牌上写着ICU主治医师沈清晏三个字。

眼神很静，静到没什么温度。

“你是跟那个脾脏挫裂伤一起过来的住院医？”

“是。”

“患者转进来之后你在这站了多久了？”

陆远舟想了想：“五分钟？可能六分钟。”

“交接做完了？”

“做完了。”

沈清晏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靠着的那面墙上，再移回来。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陆远舟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你把患者推到ICU门口，签完字就靠在墙上闭眼站着。”沈清晏的声音没有升高，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你是在等复苏结果，还是在这睡觉？”

走廊里路过的一个ICU护士脚步慢了一拍，偷偷看了一眼。

陆远舟反应过来了。

在她眼里，他的动作链条是这样的：推患者进ICU，交接完，靠墙，闭眼，一动不动。

标准的甩手掌柜形象。

“我没有睡觉。”

“那你在干什么？”

“回忆手术流程。”

沈清晏看了他两秒。

那种眼神陆远舟在王建国脸上见过，意思是“你当我傻”。

“急诊科的转运医生，职责不是把人推过来就完事。术中出了什么情况，术后有什么风险点，引流管位置对不对，这些你应该在交接的时候讲清楚，而不是往墙上一靠等我们自己去猜。”

“交接单上都写了。”

“纸上写的东西我会看。但纸上写不出来的东西，你不当面说，我怎么判断？”

陆远舟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有道理。

他刚才交接的时候确实只按常规流程签了字，没有额外交代什么。因为他觉得王建国术中处理得干净，引流通畅，转运过程平稳，没什么特别需要强调的。

但沈清晏的逻辑不一样。

对ICU来说，每一个转进来的患者都是新病例，她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才能做出准确判断。

“我重新说一遍可以吗？”

沈清晏没回答，但脚步没动，显然在等。

“术中腹腔积血大概六百毫升，脾脏裂口在脾下极，用了明胶海绵填塞加缝合修补。胸腔引流管在左侧第七肋间，腋中线进针，术中引出气体和少量淡血性液体。术后血压一百一十五比七十，心率九十二，目前输的是乳酸林格加红细胞悬液。”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事我不确定该不该说。”

沈清晏挑了一下眉。

“术中王主任检查脾脏的时候，翻动了一下左结肠旁沟。我隔着观察窗看的，那个区域有少量渗液，颜色不太像单纯的血性积液，稍微偏浑。当时王主任看了一眼没有追加探查，可能是判断量太少不影响。但如果转进ICU之后血压出现波动，有没有可能那个位置还有一个小的渗血点没被发现？”

沈清晏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手指在病历夹边缘敲了一下。

“你在观察窗看到了渗液的颜色？”

“隔着窗，不太确定。也可能是我看岔了。”

“你看了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

沈清晏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种视线让陆远舟有种被CT扫了一遍的感觉。

“知道了。”

她转身推开ICU的门走进去，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

没有道谢，没有“我会注意的”，就两个字，知道了。

陆远舟在墙边又站了几秒，转身往急诊走。

回到急诊大厅的时候，周毅从分诊台那边跑过来。

“远舟，你去ICU转运了？怎么这么久？”

“交接的时候多聊了几句。”

“跟谁聊？”

“ICU的一个主治。”

周毅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哪个主治？男的女的？”

“你猜。”

“女的？是不是沈清晏？”

陆远舟看了他一眼。

周毅压低声音，满脸那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的表情：“兄弟，那个女人你别招惹。全院出了名的冷。上个月骨科一个住院总交接单少写了一项，被她当着护士的面训了十分钟。那住院总回来差点没缓过来。”

“她训我了。”

“啊？”

“也没什么，就是嫌我交接不够细。”

周毅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劫后余生的人。

“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她说的对。”陆远舟嚼着薄荷糖走向值班室，“下次交接确实应该多说两句。”

周毅张着嘴站在原地，半天没跟上。

四十分钟后。

陆远舟正在值班室补白天的病历记录，手机响了一声。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不是短信，是医院内部通讯系统的消息提示。

发送人：ICU沈清晏。

内容只有一行字：脾挫裂术后患者血压出现波动，左下腹引流液颜色变深，已联系王建国主任会诊。你的提醒有用。

陆远舟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

门被推开，方芷若探进头来。

“陆远舟，外面来了个腹痛的，你去看。”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走了出去。

方芷若的声音又追了上来：“对了，明天早上科务会，王主任让所有人到场，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