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芷若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回护士站拿了一张检查单。

“自己去填，别写错科室代码，上次急诊的单子填成骨科，放射科骂了我十分钟。”

“谢芷若姐。”

陆远舟拿着单子回到七号床，跟患者解释情况。

患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外卖小哥，膝盖上的擦伤让他龇牙咧嘴，但更要命的是他一直在看手机。

“医生，我能不能先不拍片子？我一会儿还得跑单。”

“不建议。”

“能不能就消消毒包上？我真赶时间。”

旁边推车来送药的李曼插了一嘴：“你先把命留住再跑单吧。”

外卖小哥犹豫了一下：“那拍片子得多少钱啊？”

“百十来块。”

“那个……能不能不拍？我自己感觉没啥事儿。”

陆远舟蹲下来，指了指创面深处那块颜色不对的区域：“你看这一块，和旁边的皮肤颜色不一样。你在路上摔的，地面上可能有碎石头碎玻璃，肉眼看不见不代表没有东西嵌在里面。”

“可是我不疼啊。”

“创面周围有水肿，压迫了感觉神经，你现在不疼不代表两天后不发炎。要是异物留在里面引发感染，到时候就不是百十块钱能解决的了。”

外卖小哥左右为难。

赵明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在隔壁床处理完一个小孩的指头夹伤，听到这边的对话，随口飘了一句。

“小伤口别吓唬人家，洗洗干净缝上不就得了？”

陆远舟没回头。

赵明轩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七号床的创面：“这就是普通的路面擦伤，肉眼看着干净，清洗一下包扎观察就行了。你现在让人家花钱拍片子，万一什么都没有，人家不得觉得你开过度检查？”

外卖小哥立刻接话了：“对啊对啊，医生你看，你同事也说没事。”

陆远舟这才回头看了赵明轩一眼。

“你觉得这块区域的颜色正常？”

赵明轩弯腰看了两秒：“组织液渗出干涸的痕迹，很常见。”

“组织液干涸是均匀分布的，这一块的灰白色只集中在一个点周围，边界不规则。”

“那也可能是深层挫伤导致的局部缺血。”

“所以更需要拍个片子确认。”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赵明轩嗤了一声：“行，你爱折腾就折腾。到时候片子出来什么都没有，患者投诉你过度检查，别赖我头上。”

说完扬长而去。

外卖小哥更纠结了：“医生，到底拍不拍啊？”

方芷若从护士站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上的茶。

她站在床尾听了一会，开口说了句：“拍。”

外卖小哥抬头看她。

方芷若的嗓门不小：“小伙子我跟你说个事。去年有个工地上的，跟你一模一样，膝盖擦伤，小伤口。不拍片不检查，愣说自己没事。回家第三天腿肿得跟柱子一样送回来，细菌感染，差点截肢。你猜怎么回事？一颗米粒大的石子嵌在筋膜层里面。”

外卖小哥咽了一口唾沫。

“百十块钱，拍完没事你安心跑单，拍出来有问题当场解决。你自己选。”

三十秒后，外卖小哥乖乖坐上了去放射科的轮椅。

李曼推着他走了。

方芷若喝了一口茶，瞥了陆远舟一眼：“你的判断要是错了，方姐今天替你顶。要是对了，你欠我一顿早饭。”

“行。”

二十分钟后，片子传回来了。

李曼把影像单啪地拍在护士站台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陆哥，你看看这个。”

X线片上，小腿外侧软组织层内，有一个不到三毫米的高密度异物影。

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

玻璃碎片。

陆远舟盯着片子看了五秒，手指点了一下异物的位置。

和他在床边肉眼观察的那个灰白色区域，位置完全吻合。

方芷若端着茶杯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片子。

沉默了三秒。

“早饭你请。”

“说好了。”

陆远舟拿着片子回到七号床，外卖小哥已经被推回来了。

“里面确实有一块碎玻璃，大概这么大。”陆远舟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米粒的宽度。

外卖小哥的表情从侥幸变成了后怕：“这……这不拍片子还真发现不了啊。”

“所以现在需要清创探查，把玻璃取出来。”

“取！赶紧取！”

陆远舟打了局麻，用止血钳和镊子配合，沿着影像标定的方向小心地分离组织。

他动作比昨晚又谨慎了一层，每拨开一层都要确认没有额外的碎片。

三分钟后，镊子夹住了那个不到三毫米的玻璃碎片。

尖锐的一角已经戳入了筋膜浅层。

如果这个东西留在里面，四十八小时内大概率引发周围组织感染。

赵明轩说的“清洗包扎观察”，很可能在三天后等来一条红肿发热的腿。

陆远舟把碎片放进弯盘里，仔细冲洗了创面，确认没有其他残留。

缝合的时候他没有急着把伤口全部关死。

创面靠近异物嵌入点的一小段，他留了引流口，填了碘仿纱条。

“这里先不缝，留着引流。污染创面直接封死容易窝脓。”

李曼在旁边帮忙递器械，听到这话抬了一下头。

这个操作规范她当然知道，但陆远舟以前处理伤口的时候可从来没提过引流的事，都是洗完直接缝。

今天不一样了。

包扎完成，外卖小哥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之前反复问什么时候来换药。

陆远舟把用完的器械收拾到弯盘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明轩站在隔壁床和七号床之间的过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

他看见弯盘里那块米粒大的玻璃碎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就走了。

方芷若把空了的茶杯放在护士站台面上，叫住了陆远舟。

“你刚才说的异物判断，在哪学的？”

“昨晚上自己翻书看的。”

“翻书？你以前也翻书，怎么翻了一年没学会，昨晚一夜就开窍了？”

陆远舟笑了一下：“可能以前翻的是封面。”

方芷若被他气笑了，挥挥手让他赶紧滚。

陆远舟走到走廊尽头，又路过了王建国办公室的门口。

门虚掩着，他的余光往里扫了一下。

办公桌上的文件比昨天少了一摞，抽屉拉开了一半。

他没看清抽屉里放了什么。

但方芷若下午在护士站理档案的时候，随口跟李曼说了一句。

“王主任桌上那份清退报告，今天早上不在桌面上了。”

李曼问：“交到医务处了？”

方芷若翻了一页病历，头都没抬。

“压抽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