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八点查房，你给我到场，别在墙根蹲着装睡。”

王建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李曼从床边探过头来，冲陆远舟做了个大拇指的手势：“陆哥牛啊。”

陆远舟摆手：“没什么，去帮五号床那位复测一下血压。”

李曼应了一声跑过去了。

方芷若还站在原地，胳膊抱在胸前。

她盯着陆远舟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只丢了一句：“别翘尾巴，一台清创缝合不算什么。”

说完转身走了。

赵明轩是最后离开的。

他从五号床走过来的时候，路径刻意绕开了陆远舟的位置。

但到了门口还是没忍住，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运气不错，今天这个伤口位置浅。换个深的，你敢下手？”

“换个深的试试呗。”陆远舟靠着器械车，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颗薄荷糖。

赵明轩哼了一声，走了。

急诊的夜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会有一段相对安静的时段，行话叫鬼门关缝隙，伤员和急症的高峰已经过了，下一波通常要等到凌晨五六点。

陆远舟靠在处置室角落的空椅子上，闭着眼，呼吸放平。

切换。

手术室亮了。

这次他没有继续练肌腱修复，而是把界面拉回到裂伤清创缝合模块，调了一个新参数。

伤口深度从浅筋膜层变成了深筋膜下。

位置从前臂变成了腕部掌侧，紧贴正中神经走行区域。

模拟伤口比现实中五号床那个更麻烦，深层有两条静脉分支和一条伴行小动脉同时渗血，创面混着凝血块和坏死组织碎片。

他拿起持针器的时候，手指比三个小时前更稳了。

但第一作完成后，红色评估依然跳了出来。

【深层渗血处理75分，创面异物残留判断：未识别坏死组织边缘，评估不合格。】

不是缝合技术的问题。

是判断力不够。

他能认出明显的出血点，但对坏死组织和正常组织的边界区分还做不到肉眼秒判。

这不是练手能解决的事，这需要知识。

陆远舟在模拟空间里站了一会，把伤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试图用触感和颜色差异记住坏死组织的特征。

这一次，空间没有给他任何提示。

它不教理论，不灌数据，甚至连一张图谱都没有。

它只负责提供一个无限接近真实的练习场，剩下的全靠他自己搞定。

“行吧。”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闭眼，退出。

处置室里，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三点一刻。

陆远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本翻烂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体表坏死组织鉴别要点，血供中断后组织色泽变化时间线，创面污染分级标准。

他的字很小，一页能塞下别人三页的内容。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毅发来的消息：你还活着吗？

陆远舟回了一个字：活。

周毅：王主任刚才在护士站跟方护士长说了句话，我偷听到了。

陆远舟：什么话。

周毅：他说“陆远舟那手不像他的手”。

陆远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不像他的手。

王建国看过他之前所有的操作记录，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水平。

突然好了一截，搁谁都会起疑心。

但这种疑心反过来也说明一件事，王建国记住他了。

不是以末位淘汰候选的身份，是以一个值得多看两眼的年轻医生的身份。

陆远舟把手机塞回口袋。

笔记本上的墨水还没干，他继续写。

早上七点五十，他准时站在急诊科的晨会室门口。

赵明轩比他早到了五分钟，白大褂熨过了，座位选在前排中间。

看见陆远舟进来，赵明轩动了动嘴角，没说话。

王建国踩着八点整走进来，手里夹着一摞昨晚的值班记录。

查房汇报，一例一例过。

轮到五号床的腕部割伤时，赵明轩主动站起来：“王主任，五号床的患者是我值班时初步处理的，加压止血后转交了……”

“缝合是谁做的？”王建国打断他。

赵明轩的嗓子卡了一下：“缝合是……陆远舟协助完成的。”

协助。

这个词用得巧妙。

陆远舟坐在后排，听见了，没吭声。

王建国看了赵明轩两秒，又扫了一眼陆远舟。

“下次遇到加压止不住的动脉搏动性出血，不要等。等的每一秒都是患者的血。”

这话说给谁听的，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赵明轩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干涩的响。

查房结束后，赵明轩第一个走出去。

他在走廊拦住了正往处置室走的陆远舟。

“陆哥，昨晚那台缝合确实不错。”

“谢了。”

“不过我劝你一句。”赵明轩笑了一下，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一次手感好不代表什么。你的考核分数还在那摆着呢。一台清创缝合，救不了你的末位。”

“你说得对。”

赵明轩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地认了，愣了一拍。

陆远舟从他旁边走过去：“所以我得多做几台。”

处置室门口叠着三份新的接诊单。

方芷若把其中两份递给了赵明轩，最后一份递给陆远舟。

“七号床换药，左小腿。”

陆远舟接过来扫了一眼，电动车摔伤，创面已经做过初步清洗，需要换药评估。

他拿着单子走到七号床。

掀开纱布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左小腿外侧，一片大约巴掌大的擦挫伤，创面看上去像普通的皮肤磨损，表面有结痂和渗液混合物。

但创面中段偏深处，有一小片颜色不太对。

不是新鲜渗血的红色，也不是正常结痂的暗褐色，而是带着灰白色调的暗沉，边缘和正常组织之间存在一条模糊的界线。

他在模拟空间里刚刚写了三页笔记的东西，现在活生生摆在眼前。

可能是污染。

可能有异物。

也可能只是组织液干涸后的正常变化。

靠肉眼，他分不出来。

他蹲在床边看了五秒，站起来走向走廊。

方芷若正从护士站出来，差点跟他撞上。

“芷若姐，七号床那个电动车摔伤，能不能加拍一张X线？”

方芷若皱眉：“一个擦挫伤拍什么片子？”

“创面深处有块颜色不太对，我担心里面夹了东西。”

“你担心？”方芷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昨天之前换药连碘伏量都控制不好，今天开始担心异物残留了？”

陆远舟咧了一下嘴：“人总要成长的嘛。”

方芷若盯着他看了三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