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慈神色没有丝毫动容，仿佛刚才那句“贱婢”根本不是骂她的。

她上前一步，福了一礼，语气平静道：“请先生考校。”

“好！有骨气！”

万华冷笑一声，转身从身后的楠木架子上抽出一本厚达两寸的硬皮册子，狠狠摔在桌案上：“这是前年清平县西庄的夏粮征收底册！一共两百八十户佃农，有的纳麦，有的折银，有的欠租借粮，利滚利共计三十余道算法！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把第八页到第十五页的七户大佃农的总纳粮数、折银数、以及今年春耕前应补交的亏空，用这把算盘算出来！”

说着，他将一把沉重的大铜算盘推到了案头，目光中充满了嘲弄。

这一段账目极其繁杂，不仅有成色不同的银钱兑换比率，还有复杂的折色杂税，当年万华自己带着两个徒弟，整整算了三天三夜才算平。

他笃定眼前这个年轻丫头连账册上的专业名目都认不全，不出半炷香就得吓得哭着跑出去。

福伯在旁边皱了皱眉，觉得万华有些故意刁难，正要开口打圆场。

沈慈却已经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厚重的底册。

她没有去碰那把铜算盘。

她甚至没有坐下。

沈慈就这么站在大案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翻动着泛黄的账页。

“哗啦……哗啦……”

清脆的翻书声在安静的账房内显得格外突兀。

万华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冷笑，看着沈慈一页一页快速翻阅。

那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眼皮在字里行间扫过不过两三息，便又翻到了下一页。

“装模作样。”

万华心中嗤笑：“连算盘都不拨，难道你还能用眼睛看出来端倪不成？”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

沈慈合上了那本厚厚的账册，端端正正地放回大案中央。

万华冷笑一声：“怎么？看不懂了？若是看不懂，就趁早回后院去端你的尿盆，免得在这里丢人现……”

“七户大佃农，夏粮共应收麦四百八十二石六斗。”

沈慈平稳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万华的嘲弄。

万华一愣。

沈慈神色漠然，继续说道：“实收三百九十四石二斗，折色杂银二十八两四钱三分。

其中三户欠租，折麦八十八石四斗，按万府规矩，借一还三，春耕前需补交本息共计麦一百一十四石九斗二升，或折银三十六两七钱八分。”

万华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地抓起账册，疯狂地翻到第十五页最后一行，那上面用极小的红墨水标注着当年的汇总数字：实收三百九十四石二斗，折银二十八两四钱三分，应补麦一百一十四石九斗二升……

每一个字，每一个分毫，全中！

“这……这不可能！”

万华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他死死盯着沈慈，“你以前偷看过这本账？！”

沈慈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指着账册第十二页中间的一处记载道：“先生若是不信，可看看第十二页佃农赵大富的名下。

先生当年在此处记了一笔‘折银三两二钱，抵麦十石’，但按当年的成色兑换，一两银折麦二石八斗，三两二钱实应抵麦八石九斗六升。

先生当年少算了赵大富一石零四升麦子。

这笔亏空，挂在底账上整整两年，不知先生作何解释？”

“轰！”

万华脑海中如同一道惊雷炸响，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当年做这本账时，他确实因为贪杯算错了一笔，事后为了平账，只得自己偷偷垫了几百文钱进去，这件事情除了他自己，天底下绝无第二个人知晓！

而这个丫头，居然只翻了几眼，不仅心算出了总数，甚至把他两年前藏在最隐蔽处的一个错漏给生生揪了出来！

旁边的福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作为万府的老管家，福伯哪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识字，这是神乎其神的算术大才！

难怪二公子今天早上力排众议，非要把这个沈慈塞进账房，甚至许以一等丫鬟的重权！

二公子不是色令智昏，二公子这是在给自己抓一把能掌大局的底牌！

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万华抓着账册的手在剧烈颤抖，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沉静、甚至神情有些冰冷的年轻女子，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良久，万华有些狼狈地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两撇原本高高翘起的山羊胡彻底耷拉了下来。

他退后了半步，对着沈慈微微躬了躬身，语气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倨傲与轻慢，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客气与敬畏：

“沈……沈姑娘神乎其技，万某眼拙，方才多有冒犯，姑娘莫怪。”

“万先生客气了，奴婢初来乍到，往后还需先生多多指教。”

沈慈微微回礼，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得势便猖狂的得意。

万华咽了口唾沫，连忙转头对福伯道：“福管家，西厢房里头还有一间朝南的耳房，平日里放些旧册子，地方宽敞明亮。

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生上红萝炭，摆上软榻书桌，往后便给沈姑娘独用！

姑娘白天在这里核账、歇息，绝无人敢来打扰！”

福伯深深地看了沈慈一眼，眼中满是叹服。

“如此甚好。”

福伯点了点头：“那老奴便回后院向二公子复命了。”

沈慈在万府的日子，彻底变了样。

后院那些刺骨冰凉的井水、二公子每天换洗的衣服、天不亮就要清扫的长廊积雪，全都被彻底剥离出了她的生活。

在账房里，万华给她腾出的那间独立耳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厚厚的羊毛毡毯铺在地上，角落里烧着不冒烟的银丝炭盆，温热如春。

桌案上永远摆着最好的宣州熟宣和上好的徽墨。

她的午饭不再去下人饭堂排队吃那些糙米酱肉，而是由厨房的王婶亲自装在精致的红漆食盒里，准时送到耳房。

每顿必有一盘清蒸鲜鱼、一碗炖得软烂的羊肉或是母鸡汤，米饭晶莹剔透，是万家主子才能享用的上等贡米。

穿的衣裳也全换成了细棉夹袄，外头还罩了一件挡风的藏青色缎面披风。

每个月整整五百文铜钱，沉甸甸地发到手里。

在下人们眼里，这位“沈姑娘”如今的地位已经高不可攀。

除了二公子万天旭和管家福伯，整个老宅上下三十多号人，见着她都得恭恭敬敬地唤上一声“沈姑娘”，甚至连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健壮护院，从账房门前路过时都会自觉放轻脚步。

对于沈慈来说，账房的差事实在太轻松了。

万华原以为她需要花费数月时间熟悉账目，可仅仅两天过去，沈慈便将万家老宅近三年的所有田庄收支、铺面流水、人情往来摸得一清二楚。

那些繁复冗长的账册，别人要看整整一天，沈慈只需要翻看半个时辰。

她的大脑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何数字只要进去，便能自动排布得整整齐齐。

每天在账房里，她真正用来核账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