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清平县、在府学里见过的那些号称“神童”的世家子弟，在这个丫鬟面前，蠢笨得简直如同泥猪赖狗！

甚至连府学里那个教导算学的胡夫子，算完这道题也得用去一炷香的工夫！

而这个丫头，仅仅用了五个呼吸！

心算！

万天旭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与无力感从心底升腾而起，狠狠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这十六年来，靠着万家庞大的资产、请名师指点、在书房日夜苦熬，自以为满腹经纶，可到头来，竟比不过一个被自己当成物件使唤的暖床奴婢？

他活了十六年，难道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万天旭身子往后一仰，重重砸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了出来。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沈慈安静地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她知道自己的表现太过惊世骇俗，但这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

在这个视下人如草芥的万府，唯唯诺诺的丫鬟死得最快；

而一个有大才、却又身家清白、性命捏在主子手里的家生奴婢，才会成为主子手中最趁手、也最舍不得毁掉的利刃。

良久，万天旭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眼底原本的震惊、失落与嫉妒，已经慢慢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深沉与精明。

他不是蠢人。

万家在京都虽然势大，但在老宅这一脉，真正能用的人手并不多。

管家福伯虽然忠心耿耿，但那是父亲留下来的人，掌管着外院的所有进项，平日里做事滴水不漏，甚至连万天旭平日里的用度，福伯都会暗中抄录一份寄往京都。

在这座空旷死寂的大宅里，他万天旭看似是主子，实则连个真正听从自己使唤的心腹都没有。

更何况，沈慈是签了死契的通房丫鬟。

按照大顺律法与万家家规，通房丫鬟生是主人的人，死是主人的鬼，一辈子都不能出府嫁人，甚至连个名分都未必能捞着，完全就是依附于他万天旭一人身上的藤蔓。

这样一个身负绝学、心算如神的丫鬟，若是留在后院浆洗衣物、扫雪煮饭，那才是暴殄天物！

与其让她埋没在污泥里，不如拔出来，当成自己的左右手，当成内宅的管家来用！

“沈慈。”

万天旭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威严。

“奴婢在。”

“你的才学，除了我，可还对旁人露过？”

“回公子，奴婢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片纸只字，奴婢如今是万家的下人，身家性命皆系于公子一人，奴婢懂得什么、不懂什么，全凭公子示下。”

万天旭听出了她话里的投诚之意，紧绷的神情终于舒缓了几分。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小口，缓缓说道：“你是个聪明人，懂得藏拙，这很好，自古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一个丫鬟若是太出挑，在京都那边的深宅大院里活不过三天。”

“奴婢省得。”

万天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今日起，你不用再干那些挑水、浆洗、扫院子的粗活了。”

沈慈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公子……奴婢若是闲着，福伯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哼，福伯是我万家的管家，我是万家的二少爷，我房里的人如何调派，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万天旭冷哼一声，语气霸道，“从今天起，你升为我房里的一等丫鬟，平日里，你的差事改在两处。”

“请公子示下。”

“白天，你去账房，跟着万华学看账、记账，账房里的流水、老宅各个庄子的租税汇总，你慢慢给我看进眼里，那万华虽然是我万家的旁支，但他这几年手脚未必有多干净，你替我盯紧账目，每日核对，若有差池，直接回报于我。”

万天旭顿了顿，目光在沈慈清秀的脸上扫过：“至于晚间，你依旧回后院暖床，我若看书写文，你就在旁研墨、抄书、陪读。

你的工钱，由月钱五十文提至五百文，四季衣裳按大丫鬟的分例配发。”

一等丫鬟，兼掌内账，月钱五百文！

这等地位，在整个万家老宅里，除了福伯已经是下人能走到的最顶端！

沈慈没有流露出狂喜，她撩起灰布袄子的下摆，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奴婢谢二公子提携之恩，奴婢定当恪尽职守，粉身碎骨，不负公子厚望。”

万天旭看着伏在脚边的沈慈，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自得的笑意。

次日一早，天色阴沉得厉害，又飘起了细碎的雨沫。

福伯一大早就被万天旭叫到了书房，在里面足足待了一炷香的工夫。

出来时，福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但他是个精明透顶的人，虽然心中疑虑重重，却半个字都没敢多问。

“沈姑娘，走吧，老奴领你去前院账房。”

福伯站在回廊下，对沈慈的称呼已经从“十八号”悄然变成了“沈姑娘”。

沈慈今日已经换下了一身灰布粗袄，穿上了一套半新的宝蓝色细棉袄子，下身系着一条藏青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着。

虽然身形依旧有些瘦削单薄，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内敛的书卷气，与昨日那个端着木盆倒脏水的粗使丫头判若两人。

“有劳福伯了。”

沈慈微微颔首，步履平稳地跟在福伯身后，落后半个身位，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了前院东侧的一排硬山顶厢房前。

这里是万家老宅的账房，专门处理万家在清平县周遭三处田庄、两座茶山、以及城内四间铺子的账目往来，平日里除了主子和几名管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福伯推开厚重的棉帘子，领着沈慈走了进去。

屋子里烧着一个大炭盆，暖气扑面而来。

两排靠墙的高大楠木架子上码满了厚厚的线装账册，屋子中央摆着三张宽大的书案，上面堆满了文书、朱砂印泥和大小不一的算盘。

案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头戴方巾，身穿一领八成新的酱色缎面棉袍，留着两撇修剪得极为整齐的山羊胡。此人正是万家老宅的账房先生万华。

万华并不是万家的奴仆，而是万家出了五服的远房旁支。

虽然家道中落，但顶着一个“万”姓，骨子里自视甚高，平日里除了对二公子万天旭和京都来人客气几分，连福伯这个大管家他都常常爱答不理。

“哟，福管家怎么得空过来了？”

万华放下手中的狼毫笔，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一抬，目光落在了福伯身后的沈慈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轻慢：“这位是……后院新买的粗使丫头？

怎么领到账房重地来了？”

福伯干咳了一声，走上前道：“万先生，这是二公子房里的沈慈姑娘。

二公子吩咐了，沈姑娘识得字，也懂些筹算，自今日起，调入账房当差，协助先生打理老宅账目。”

“什么？！”

万华猛地一拍桌案，那两撇山羊胡瞬间翘了起来：“荒唐！简直是胡闹！”

他站起身，指着沈慈冷笑道：“福管家，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由得二公子这般任性？

账房是何等紧要之地？关乎万家上千顷田产、数十万两银钱出入！一个买进府才几天、暖床的贱婢，也配进账房摸账册？

若是泄露了底账，或者是算错了半个厘毫，这干系是二公子担着，还是你福管家担着？！”

万华的话极其难听，夹枪带棒，甚至直接把“暖床贱婢”四个字甩在了沈慈脸上。

福伯的脸色微微一沉，但顾忌到万华的同族身份，只能压低声音道：“万先生慎言，这是二公子的亲笔手令，老奴只是照章办事。

先生若有不满，大可直接去后院向二公子分说。”

万华被噎了一下。去向万天旭分说？

万天旭再怎么病弱，那也是老宅名正言顺的主子，他一个投奔而来的旁支族人，哪里真敢当面顶撞。

他转过头，那双阴鸷的三角眼死死盯在沈慈脸上，冷哼一声：“沈姑娘是吧？既然二公子发了话，我万华也不好拂了主子的面子。

但丑话说在前头，账房不养闲人，更不收废物！你想留在这里，得看你手里的算盘硬不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