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请假，回来没人找我要。”

柳眠眠拉上拉链，答的跟报天气预报似的。

宋佳愣了一下：“那你不交给丁主任？”

“她没问。”

“可是……”

“下班了。”柳眠眠把包往肩上一挎，“明天再说，困。”

门一关，人走了。

宋佳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还在晃的门，站了很久。

七月底，江城热的跟蒸笼一样。

全城最凉快的地方，不在百货大楼，不在电影院，在城东电信局机房。

程控交换机怕热，机房常年开着空调，十八度。

商彦归觉得，这是他当初选这份工作的全部理由。

晚上十一点，值夜班。

巡检表填完了，告警灯一个没亮，整栋楼就剩他一个活人。

他从工装兜里掏出三张软盘，插进机房那台维护用的终端机，熟练的敲了几行命令。

屏幕一黑，跳出四个大字。

《轩辕剑贰》。

这盘是托深圳的熟人捎来的，台湾那边年初刚出，江城估计找不出第二份。

他已经打到第三章了。

主角刚进一座迷宫，地图绕的跟毛线团似的，商彦归拿了张作废的巡检表垫在键盘边上，一边走一边画。

画到第七个岔口，电话响了。

机房电话响，一般是出故障。

商彦归抄起来：“机房。”

“老商！是我，钱卫国！”

那头嗓门大的，听筒都在震。

钱卫国，大学同寝室的，上铺。九二年在单位干的好好的，突然辞职下海，临走前在宿舍楼下放了一挂鞭炮，说要去南边“搞大事”。

“你怎么知道我值班？”

“我打你宿舍，人说你结婚搬走了！可以啊老商，闷声干大事！”钱卫国笑了两声，话锋一转，“跟你说个正事，我今年做钢材，倒了三车皮，你猜赚了多少？”

“不猜。”

“五万！”

商彦归看了一眼屏幕，主角站在岔口，一动不动。

“哦。”

“哦？你就一个哦？”钱卫国急了，“五万块！你一个月拿多少，两百？你干二十年都没这个数！”

“嗯。”

“我跟你说，这年头死工资就是等死。你那破机房有什么好待的，辞了，跟我干，我缺个懂技术的，以后搞BP机代理……”

“我在忙。”

“忙什么？半夜十一点你忙什么？”

商彦归想了想，实话实说：“迷宫。”

“啥？”

“挂了。”

咔嗒。

他把听筒扣回去，接着画地图。

说起来，钱卫国去年也打过一回电话，说在海南炒楼，赚了八万。后来海南的楼塌了价，他就没音了，一直到今天。

八万没了，又赚回五万，听着还挺励志。

就是这么来回折腾一趟，还亏三万。

商彦归没算这笔账，他在算迷宫的第八个岔口该往左还是往右。

往右。

死路。

他叹了口气，退回去。

凌晨一点，楼道里有脚步声。

赵工端着搪瓷缸子推门进来，背着手转了一圈，看了看告警盘，最后站到了商彦归身后。

商彦归没关屏幕。

关了也没用，赵工什么都知道。

“第几章了？”

“第三章。”

“这迷宫我也卡过。”赵工凑近看了看他那张画满线的巡检表，“左边第三个口，进去有个宝箱，别漏了。”

商彦归抬头看他。

“看我干嘛，”赵工往旁边椅子上一坐，喝了口茶，“你以为就你们年轻人会玩？八三年局里进了一台中华学习机，全局就那一台，白天领导参观，晚上归我。我在上面打了一冬天的打砖块，绿屏的，眼睛都快瞎了。”

“后来呢？”

“后来被老局长抓了，写了三千字检讨。”

赵工说的一本正经，好像那是什么光荣历史。

商彦归“嗯”了一声，往左边第三个口走进去。

宝箱。

开出来一把剑。

他没说话，但敲键盘的速度明显快了一点。

赵工看着他打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刚才谁打电话？”

“钱卫国。”

“那个下海的？又发财了？”

“说是赚了五万。”

“上回不是八万吗？”赵工笑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转而说道，“哎，小商，你那些老书还留着没？大学那几本。”

“留着。”

“我记得九二年我借你那本《数字电路》，里头夹着一张认购证，上海的。你自己买的？”

商彦归手停了。

屏幕上，主角又站在岔口不动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

九二年开春，钱卫国辞职之前跑了一趟上海，回来兜里一分钱没有，饭都吃不上，拎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纸找他，说是认购证，三十块一张，卖他一张凑个生活费。

商彦归没听懂那是什么，就当借了他三十块钱。

那张纸，他随手夹进书里了。

后来书装进编织袋，编织袋跟着他从宿舍搬到梧桐巷，现在应该在行军床底下。

应该。

“忘了。”商彦归说。

“忘了？”

“书在，纸在不在，不知道。”

赵工盯着他看了两秒，摇摇头，端起缸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那东西值不值钱我不清楚。反正当年局里有人买了一沓，现在见了我都不打招呼了。”

门关上了。

商彦归坐在那，想了半分钟。

然后他按了存档，把软盘一张张退出来，揣回兜里。

腰上的传呼机突然“嘀嘀”响了两声。

局里给值班技术员配的中文机，平时只用来呼故障。

他低头看了一眼。

“股市要暴涨，赶紧入场！——钱”

商彦归把传呼机关了，往值班床上一躺，翻了个身。

十八度的空调，挺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