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佳，你干嘛呢？”
“没、没干嘛。”
储蓄所后面的休息室，宋佳拉着出纳王姐，话问了一半。
被丁梅芳撞个正着。
宋佳是上个月刚分来的，中专毕业，十九岁，嘴甜，手快，来了一个月就把所里每个人家里几口人摸清楚了。
除了柳眠眠。
“王姐，柳姐那个老公，电信局的，一个月拿多少啊？”
“听说是技术员，那得两百多吧……”
“分的房子在哪？”
就问到这儿，丁梅芳推门进来了。
“上班时间打听什么呢？”
宋佳脸一红：“主任，我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丁梅芳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小宋，我跟你说，你刚来，要学就学王姐，别学小柳。”
“我没学柳姐……”
“整天没精打采的，上着班都能睡着，要不是今年政策好……”
丁梅芳没往下说。
宋佳听懂了。
要不是赶上分房政策，柳眠眠这种人凭什么？
她心里不服。
她在中专成绩年级前十，来所里天天第一个到，点钞练到手指头起泡。柳眠眠呢？迟到、打瞌睡、能坐着绝不站着。
结果人家闪了个婚，房子到手了。
凭什么？
上午十点，所里人最多的时候。
闲话也最多。
“听说了吗，小柳那个老公，从来不来接她下班。”
“我侄女跟她一栋楼，说两口子各做各的饭。”
“不会是假结婚吧？”
“嘘，小点声。”
“这年头为了房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那也得有人愿意跟她假结。”
柜台后面嘀嘀咕咕。
柳眠眠坐在最边上，眼皮半耷拉着。
听见了。
不在意。
她昨晚想了半宿商彦归那句话，没想起来。困。
“小柳！柳眠眠！”
一个老太太扒着窗口喊她。
孙老太，所里的老储户，存了十几年钱，每回都要找柳眠眠。
理由是“这丫头不啰嗦”。
“孙奶奶，取钱？”
“取，三年定期，到期了。”
存折递进来，宋佳手快，先接了过去。
“孙奶奶，我给您办。”
她噼里啪啦一顿打算盘，报了个数。
孙老太眯着眼睛算了算，皱眉：“不对吧？”
“对的，奶奶，本金加利息……”
“少了。”
开口的是柳眠眠。
眼睛都没睁开。
宋佳一愣：“柳姐，我算过了。”
“你没算保值贴补。”柳眠眠打了个哈欠，“九一年存的三年定期，去年下半年到今年，要补贴补率。按这个月的贴补率，再加一百一十七块四毛。”
宋佳低头去翻利率表。
翻到一半，手停了。
她抬头，脸涨的通红。
“一百一十七块四。”
一分不差。
柜台后面安静了。
王姐张着嘴。
隔壁窗口的小李筷子掉了。
孙老太一拍窗台：“我就说嘛！还是小柳靠谱！”
“她……她怎么算的？”
“她闭着眼睛算的？”
“保值贴补每个月变，她记得这个月的？”
“上个月的我都记不住。”
“平时看她睡觉，以为她啥也不管……”
丁梅芳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柳眠眠，表情很复杂。
她带了柳眠眠两年。
这两年储蓄所查了三次账。
柳眠眠的窗口，三次都是零差错。
她以前觉得是运气好。
宋佳攥着利率表，咬着嘴唇，一句话没说。
柳眠眠倒没觉得有什么。
她就是懒。
懒得被储户找回来扯皮，懒得写差错检讨，懒得加班对账。所以但凡跟钱有关的数，她一遍就记住，一遍就算对。
一次做对，就能多睡一会儿。
这是她摸鱼两年总结出来的道理。
孙老太拿了钱，没走，扒着窗口压低声音：
“小柳啊，问你个事。你们单位有没有那个，内部认购证？”
“什么证？”
“认购证，内部股。我儿子在证券公司上班，说这东西以后能赚钱，有多少收多少。”
柳眠眠想了想。
脑子里有点印象，又抓不住。
“没有吧，奶奶，我不清楚。”
“那你帮我留意留意啊！”
“嗯，好。”
孙老太走了。
柳眠眠转头就忘了。
下一个储户已经递进来存折。
旁边，宋佳盯着孙老太的背影，若有所思。
下午五点半，下班。
同事们走的差不多了。
柳眠眠收拾抽屉。
这个抽屉她两年没好好理过，里面塞满了旧报表、作废的存单、过期的粮票，还有半包话梅。
她懒得一张张看，整摞往外掏。
一张硬纸片从中间滑出来，掉在桌上。
浅黄色，巴掌大，边上印着一圈花纹。
上面一行红字：
江城邮电实业公司职工内部股认购凭证
下面是她的名字，柳眠眠。
壹仟股。
落款时间，1992年9月。
她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九二年秋天，局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拿这个抵了两个月工资。
当时大家都骂，说这破纸能当饭吃？
后来过了没多久，丁主任挨个收回去，说局里统一按一块钱一股折现，算是补发工资。
所里每个人都交了。
就她没交。
那一礼拜她发烧请假在宿舍躺着，回来以后谁也没想起来找她要。
她自己也懒得问。
一千块钱，就这么在抽屉里躺了一年半。
柳眠眠捏着这张纸。
忽然想起昨晚商彦归那句话。
又想起孙老太那句话。
两个人，一天之内，问的是同一件事。
她没多想，随手把凭证塞进了包里。
拉链刚拉上。
身后传来声音。
“柳姐。”
柳眠眠回头。
宋佳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拎着包，没走。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的视线落在柳眠眠的包上，声音很轻：
“你刚才拿的那张，是九二年局里发的内部股吧？”
“全所都交回去了，丁主任说……一张不剩。”
“你那张，是怎么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