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涨了！今天又涨了！”

周一一早，储蓄所还没开门，门口就挤了一堆人。

有人拿着报纸，有人揣着存折，七嘴八舌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表哥在上海，说周六一天，翻了一倍多！”

“那得赶紧去啊！”

“去哪？咱江城又没交易所！”

“取钱，先把钱取出来再说！”

柳眠眠从侧门进来，打了个哈欠，坐到自己最靠边的位置上。

她昨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新闻，是因为那张沙发。人造革不透气，后背捂了一身汗。

八点半，开门。

人流一下涌进来，排了两条长队，全是来取钱的。

丁梅芳站在柜台后面，脸拉的老长。

“都疯了。”她跟王姐小声嘀咕，“前两年也这么疯过，后来跌的裤子都没了，忘了？”

王姐点头，手上没停，一沓一沓的数钱。

十点多，人少了点。

窗口外头站了个老头，六十出头，头发全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短袖，胸口兜里插着两支钢笔。

“小柳，取退休金。”

老唐，邮局的退休职工，以前在局里管档案，八九年退的。

每个月这天，他都来柳眠眠这个窗口。

理由跟孙老太一样：这丫头不啰嗦。

柳眠眠接过证件，登记，点钱，一百二十四块五毛，推出去。

前后不到两分钟。

老唐没走，把钱揣好，往窗台上一趴。

“小柳，周六那新闻看了没？”

“看了。”

“什么感觉？”

柳眠眠想了想：“沙发太热。”

老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的胸口那两支钢笔直晃。

“好，好，这个心态好。”

丁梅芳在后头听见了，端着茶杯走过来。

“老唐，你又来给小年轻灌迷魂汤了？”

“丁主任，”老唐乐呵呵的，“我就是聊聊天。”

“聊什么天，你那点事，全局谁不知道。”丁梅芳转头冲柳眠眠说，“他九〇年跑上海炒股，运气好，赚了一笔，回来逢人就讲，讲了四年了。”

“一笔是多少？”柳眠眠问。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个带问号的句子。

老唐竖起一根手指。

“十万。”

柜台后面安静了一秒。

隔壁窗口的小李刚喝了口水，呛着了。

十万块，九四年，江城。

一套新房子才一两万，一个工人干一辈子攒不下这个数。

“九〇年那会儿，上海交易所还没开呢。”老唐说的不紧不慢，“我有个老战友在上海，说有几只股票在营业部柜台上能买，飞乐、延中，叫小飞乐。没人要，排队都排不满。我拿了三千块钱，是我跟老伴攒了十年的，全买了。”

“三千？”宋佳在旁边插了一句，“全买了？”

“全买了。”

“那您老伴没跟您急？”

“急了。”老唐说，“三个月没跟我说话。”

“后来呢？”

“后来交易所开了，涨。九二年放开价格，又涨。我一直没卖，涨到我自己都害怕了，才卖了一半。”

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三千变十万，我就干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没卖。”

柳眠眠眼皮抬了一下。

这个她熟。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不动。

“那是运气。”丁梅芳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放，“老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那是赶上了。现在什么情况？股市都是骗子，今天涨明天跌，前年跌成什么样了你忘了？多少人跳楼？”

“没忘。”

“没忘你还说？”

“跌的时候我也没卖。”老唐说。

丁梅芳被噎了一下。

她在储蓄所干了十五年，最信的就是三个字：存定期。利息白纸黑字写着，国家给你保值，一分不会少。

股票是什么东西？一张纸，一个数，今天值十块明天值一块。

这种东西，正经人不碰。

老唐也不跟她争，从胸口兜里拔出一支钢笔，在手里转了转，换了个话题。

“小柳啊，问你个事。”

“嗯。”

“你们单位九二年，是不是发过内部股？实业公司的。”

柳眠眠手上的笔停了。

这个月第三个人问她这件事了。

商彦归，孙老太，现在是老唐。

“发过。”她说。

“千万别扔。”老唐压低了声音，“那东西以后能值钱。”

丁梅芳在旁边哼了一声：“老唐，那批早收回去了，一块钱一股折的现，局里账上清清楚楚。”

“哦？”老唐转过头，看着她，笑眯眯的，“那丁主任，收上去的那些，后来去哪了？”

丁梅芳脸色变了一下。

就一下。

“上交局里了，还能去哪？”她端起茶杯，“我去看看报表。”

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柳眠眠看着那扇门，没吭声。

她懒，但不傻。

一块钱一股收上去，上交局里，局里再干什么，谁知道呢？

“唐叔，”柳眠眠把声音放低，“那东西现在值多少？”

“现在？”老唐想了想，“你拿出去换，一块钱一股都没人要。没上市，没地方卖，就是一张纸。”

“那您说值钱？”

“我说的是以后。”老唐用钢笔在窗台上点了点，“你想，邮电这一块，以后要不要改制？要不要上市？电话现在装一部多少钱？”

“初装费五千。”柳眠眠想都没想。

储蓄所隔壁就是电话报装窗口，天天有人排队，排到明年。

“五千块装一部电话，还有人排队。”老唐说，“这么挣钱的买卖，它那张纸能不值钱？”

柳眠眠没说话。

这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到她都懒得反驳。

“多久？”她问。

老唐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年。”

“五年？”

丁梅芳的声音从办公室门缝里飘出来。

这人嘴上说看报表，耳朵一直竖着。

“五年？黄花菜都凉了！”她推开门，“老唐，五年后你多大了？这纸到时候还认不认都不知道。小柳，我跟你说，别听他的，钱存定期，比什么都稳当。”

老唐也不恼，把钢笔插回兜里，冲柳眠眠眨了眨眼。

“丁主任说的对，存定期稳当。”

“那就是了。”

“不过小柳啊，”老唐转身要走，又回过头，“你那张，反正一块钱也换不着，放着又不占地方。”

“懒得扔，就别扔。”

说完背着手走了。

柳眠眠盯着窗口外头那个白头发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懒得扔，就别扔。

这话说到她心坎上了。

干别的她不行，懒得扔这件事，她全局第一。

中午休息，所里人都去食堂了。

柳眠眠没去，趴在柜台上，从包里把那张凭证掏了出来。

浅黄色的硬纸片，边角有点卷了。上面红色的字：江城邮电实业公司职工内部股认购凭证，柳眠眠，壹仟股。

一千股。

按丁主任的说法，一千块钱，她当时要是交了，能拿到手。

一千块，够她不吃不喝存半年。

她没交，是因为发烧。

商彦归交了，换了根内存条。

赵工没交，原因不明。

老唐说五年。

五年后她二十八，柳眠眠算了算，好像也不算老。

她把凭证翻过来，又翻过去，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铁盒子收起来，身后有人凑了过来。

一股雪花膏的味道。

宋佳端着饭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张纸，嘴一撇：

“这破纸你还留着？我要是你，早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