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可以。”

柳眠眠先开的口，“但得有个底线。”

商彦归点头：“你说。”

墙角那只鸡又“咯”了一声，好像也想听听。

柳眠眠从睡衣兜里掏出那团排班表，展开，抹平，翻到背面，又找了半截铅笔。

她想了想，写下第一条：

周末一起吃一顿饭。

写完就停了。

商彦归等了一会儿：“没了？”

“没了。”柳眠眠说，“平时各忙各的，你上你的班，我睡我的觉。你妈三个月后来，问邻居，邻居说看见我俩周末一起吃饭，这就够了。”

“邻居看得见？”

“厨房共用的，”柳眠眠指了指外头，“隔壁刘婶一天往厨房跑八趟，比居委会还准。”

商彦归接过铅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字写的跟机房巡检表一样，横平竖直：

饭后打游戏，不算违约。

柳眠眠看了看，没意见。

她本来也没打算饭后跟他聊天，聊天多累。

“还有，”商彦归指了指墙角，“鸡怎么办？”

两个人一起看过去。

两只鸡缩成一团，一只芦花，一只黄的，正警惕的看着他们。

这年头两只活鸡可不便宜，菜场一斤三块多，这两只少说十几块钱。扔了是犯罪，养着是受罪。

柳眠眠算了算：“今天周六。”

“嗯。”

“那就从今天开始。”

协议生效时间，上午八点十二分。

比领结婚证那天还快。

杀鸡是商彦归动的手。

柳眠眠本来以为他不会，一个天天蹲机房、吃饭靠送的宅男，能会杀鸡？

结果他拎着鸡去了楼下水池，一手捏翅膀，一手拿刀，三下就完事了，连血都没溅出来几滴。

刘婶端着脸盆路过，看傻了：“小商还会这个？”

“小时候在家杀过。”商彦归说。

他家在纺织厂家属院，过年厂里发鸡，他爸手抖，这活从他十岁起就归他了。

烫毛，拔毛，开膛。

商彦归蹲在水池边，动作不快，但一下是一下，没有一刀是多余的。

柳眠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发现这人的手特别稳。

大概是天天拿电烙铁焊板子焊出来的。

回到厨房，问题来了。

一个灶，两套油盐酱醋。

“用谁的？”商彦归问。

柳眠眠打开右边柜子看了看，她那瓶酱油还剩个底。又打开左边，商彦归那瓶几乎是满的，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

也对，他包饭，从来不做。

“用你的。”柳眠眠说，“反正你也用不上。”

商彦归没反对。

他拿起菜刀，开始切姜。

笃笃笃笃。

姜片薄的透光，厚薄一样，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柳眠眠看了一眼，把土豆也推了过去。

笃笃笃笃笃。

土豆切成滚刀块，大小几乎一样。

“你切这么齐干嘛？”

“齐了熟的一样快。”商彦归说，“不齐，有的烂了有的还硬。”

柳眠眠想了想，有道理。

这就跟算利息一样，一开始弄对了，后面就不用返工。

轮到她了。

柳眠眠把袖子往上一撸，点火，坐锅，倒油。

她做饭跟上班不一样。

上班的时候，她眼皮能耷拉一半，脑子开一半。做饭的时候，她眼睛是睁圆的，盯着锅里的油，等到冒出一层细细的烟，鸡块下锅。

刺啦一声。

香味一下就出来了。

她不说话，也不看别处，翻炒，加姜，加酱油，加水，盖盖子，调小火。

每一步都卡着点。

商彦归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擦手的抹布，看愣了。

他见过柳眠眠的样子，大部分时候是躺着的，少部分时候是趴着的，偶尔坐着，也是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样子。

原来她认真起来是这样的。

“你看什么？”柳眠眠头也没回。

“你做饭不困？”

“做饭的时候困，糊了还得重做。”柳眠眠说，“重做更累。”

商彦归“哦”了一声。

这个逻辑他听懂了。

跟打游戏前先存档是一个道理。

一锅土豆烧鸡，一盘清炒空心菜，一锅米饭。

端上桌的时候，十二点刚过。

桌子是商彦归那张书桌，电脑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半地方。椅子只有一把，柳眠眠搬了个方凳过来。

饭吃到一半，柳眠眠想起一件事。

“上回你问我，邮局九二年是不是发过内部股。”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商彦归夹了块鸡，嚼完了才开口：“我们局也发了，电信实业公司的，跟你们是一个系统。”

“那你的呢？”

“交了，一块钱一股，换了八百块。”商彦归说，“买了四兆内存条。”

柳眠眠：“……”

她看了一眼桌角那台电脑。

八百块，就这么插在里面了。

“我没交。”她说，“发烧请假，回来没人找我要，现在还在包里。”

商彦归筷子停了。

他想了两秒，说：“那留着。”

“为什么？”

“赵工没交。”

就这一句。

柳眠眠等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低头接着吃饭了。

这人的逻辑大概是这样的：赵工比我聪明，赵工没交，所以留着。

简单粗暴。

柳眠眠想了想，居然觉得挺有说服力。

毕竟她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吃完饭，商彦归站起来，把两个碗一摞，端去了厨房。

柳眠眠愣了一下。

协议里可没写这条。

厨房那边传来水声，还有刘婶的声音：“哟，小商洗碗呢？小柳有福气啊。”

商彦归没接话。

柳眠眠在屋里听见了，心想刘婶这张嘴，下午之前整栋楼都会知道。

这波不亏。

下午，两个人干了一件大事。

楼道拐角堆着一张旧沙发，三楼老刘家换新的扔出来，在那儿放了半个月了，没人要。墨绿色的人造革，扶手破了个洞，露出里头的海绵。

柳眠眠路过它一百多回，每回都想，这要是在屋里，往上一躺多舒服。

每回都懒得搬。

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搭手。

沙发抬进客厅，靠着墙放，正对着书桌。柳眠眠又把卧室那台十四寸熊猫彩电搬出来，摆在书桌另一头。

“你干嘛？”商彦归问。

“你妈下回来，看见咱俩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又得炸。”柳眠眠说，“电视放外头，就当一起看。”

其实是她看中了那张沙发。

卧室那张单人床，靠着看电视脖子疼，她忍了三个月了。

商彦归没拆穿。

他把行军床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然后坐回电脑前，戴上耳机，打开了《轩辕剑贰》。

柳眠眠窝进沙发里。

人造革凉凉的，海绵有点塌，但刚好能把人陷进去。

她拿起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的换。

天快黑了，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屋里一个键盘声，一个电视声，谁也不搭理谁，但谁也不觉得别扭。

商彦归在迷宫里转着，忽然觉得，客厅里多个电视响，好像也不吵。

柳眠眠缩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旁边多个人敲键盘，好像也挺踏实。

这样好像也还行。

两个人都这么想，谁也没说出口。

说出来就得接话，接话太麻烦了。

柳眠眠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江城台，晚间新闻。

女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

“本台消息，上海股市今日暴涨，沪市指数单日涨幅超过三成。有市民表示，此前手中认购证中签所得股票，价格已经翻倍……”

键盘声停了。

柳眠眠回头。

商彦归摘下了耳机，没看电视，在看行军床底下那个编织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