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眠眠，你给我出来！”

林若云一脚踹开卧室门的时候，柳眠眠正裹着毛毯窝在床上，看电视里的《我爱我家》。

“你小点声，”柳眠眠眼睛都没挪，“隔音不好。”

“我还小点声？”林若云指着外头，“我进门喊了三声‘姐夫好’，你家那位连头都没抬！我还以为客厅里坐了个假人！”

“他打游戏呢。”

“打游戏就不理人了？”

“嗯，”柳眠眠想了想，“不打游戏也不怎么理。”

林若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跟柳眠眠从初中就是同桌，后来柳眠眠进了邮局，她进了工商银行，两人隔三差五见一面。柳眠眠闪婚的消息她是上个月才知道的，气的她当场骂了一顿，说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她。

今天特意拎了两斤苹果来认门，结果认出一肚子火。

这房子在梧桐巷，局里分的。

说来也是巧。分房打分出来，柳眠眠和商彦归两边工龄加起来、再加上已婚分，刚好卡在线上。新盖的那栋六层楼轮不到，最后剩下梧桐巷一套五十年代的老房子，砖木结构，墙皮一碰就掉，前面排着的几户都嫌偏、嫌旧，没人要。

管房的科长问他俩要不要，说不要就等下一批。

两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要。”

下一批是哪年谁知道，再折腾一回，太麻烦了。

就这样，房子到手了。一室一厅，卧室十二平，客厅十五平，厨房和邻居共用，厕所在楼道尽头。

卧室归柳眠眠，客厅归商彦归。

林若云在屋里转了一圈，越看越不对劲。

客厅靠墙支着一张行军床，床边一张旧书桌，上面摆着那台486，屏幕亮着，商彦归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敲的噼里啪啦。桌子底下拖着一排插线板，一个接一个，跟糖葫芦似的。

卧室这边，一张单人床，一台十四寸的熊猫彩电，一个暖壶，一个搪瓷脸盆。

两边中间就隔着一道门。

门上还贴了张纸，柳眠眠的字：煤气灶单日归我，双日归他。

“这是什么？”林若云撕下来抖了抖。

“排班表。”

“你们俩做饭还排班？”

“一个灶，不排怎么办？”柳眠眠理所当然，“菜也是各买各的，油盐酱醋分两套，他的在左边柜子，我的在右边。”

“那吃饭呢？”

“各吃各的。”

“钱呢？”

“各管各的。水电费对半，他电脑费电，多出来的他补。”

林若云深吸一口气，把苹果往桌上一放，坐到床边。

“眠眠，我说句实在话，你这不叫过日子。”

“我知道啊，”柳眠眠点头，“我这叫过渡。”

“过渡？”

“房子到手了，明年就离，到时候这套房子归谁再商量。”她打了个哈欠，“现在这样挺好，谁也不烦谁，比宿舍强多了。”

林若云盯着她看了半天。

她在银行干信贷，天天跟数字打交道，见过算计的，见过糊涂的，就没见过柳眠眠这种，把结婚当成换宿舍来办的。

偏偏她还挑不出毛病。

“那万一……”林若云压低声音，往门外瞟了一眼，“万一你俩处出感情来了呢？”

“他？”

柳眠眠也往门外瞟了一眼。

商彦归正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算什么航线和货价。

“不会的，”柳眠眠说道，“他跟那台电脑处出感情的可能性更大。”

客厅里，键盘声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又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林若云又待了半个小时，把她们银行最近的事说了一遍。说储蓄利率高的吓人，存三年定期加上保值贴补，一年下来比工资涨的还快；说她们行里有人辞职下海去了深圳，听说一个月赚的顶她一年；还说外头现在什么都在炒，邮票炒，君子兰炒，连粮票都有人倒腾。

“你也别光睡觉，”林若云临走前戳了戳她脑门，“工资存起来，别乱花。”

“我没地方花，”柳眠眠说的是实话，“我懒得出门。”

这倒是。

柳眠眠一个月工资一百八十多，扣掉吃饭和水电，剩下的全躺在自家储蓄所的存折上，两年攒了两千出头。不买衣服，不看电影，不跟同事出去吃饭，主要是懒，次要也是懒。

林若云走了。

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柳眠眠关了电视，趿拉着拖鞋去厨房。今天单日，灶归她。

她打开右边柜子，拿出半把挂面，又看了看篮子里那个蔫了的西红柿，想了想，还是算了。

下个挂面，放点盐，滴两滴香油。

凑合。

刚把面端回卧室，门外有人敲门。

“商彦归，饭来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拎着两个铝饭盒站在门口。商彦归摘下耳机，掏出钱递过去，接过饭盒，回到桌前，一边吃一边接着打游戏。

饭盒盖一掀开，味道飘进来了。

红烧肉。

油亮油亮的那种，还带着葱花和八角的香味，顺着门缝往卧室里钻。

柳眠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清汤挂面。

又抬头看了看门缝。

这年头还没有外卖这个说法，城里能把饭送上门的馆子不多，大部分是熟客才给送。他一个整天不出门的宅男，是从哪儿找来的这门路？

她端着碗，犹豫了三秒。

问一句呢？

问了就得搭话，搭了话就得寒暄，寒暄完说不定还得欠个人情。

太麻烦了。

柳眠眠低下头，吸溜了一口挂面。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眼睛也没离开屏幕。

“楼下巷口右拐，老周饭馆。报我名字，便宜五毛。”

柳眠眠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人背后长眼睛了？

还没等她回话，商彦归又补了一句，这次语气有点犹豫：

“对了，你们邮局九二年，是不是给职工发过一回内部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