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查档的事，像块石头压在沈拾心口。

可石头还没落地，另一个雷先炸了。

第二天晌午，王婆子先跑来报的信。

“拾小子！不好啦！官府来人啦！两个差役，直奔你家来的！”

院里正在择菜的柳三儿手一抖：“查啥的？”

“查婚书！”王婆子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吓人，兴奋得跟过年似的，“前村查过了！两口子答得不对付，粮都抬回去了！那小媳妇当场就哭了！”

柳三儿和苏锦书对视了一眼。

阿依莎从屋里探出头：“查婚书，是啥？”

“就是查……”柳三儿张了张嘴，脸先红了，“查我们跟沈拾，那个，睡没睡……”

“哦。”阿依莎点点头，很平静，“睡了啊。他睡外间，我们睡里间。天天睡。”

“不是那种睡！”柳三儿跳脚。

“那是哪种？”

柳三儿张口结舌，求救似的看向苏锦书。苏锦书面不改色地放下手里的针线，只说了四个字：

“见机，行事。”

话音未落，两个差役晃进了村，直奔沈家，进门就掏文书：“奉府令，婚书查访！户主沈拾，携妻室三人，听问！”

沈拾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领妻那天官差撂下的话，圆房记录报官备案，差役上门查访，问媳妇话。这都半个多月了，他还以为糊弄过去了，敢情是排队排到他家了。

“一家人，到齐了吗？”领头的差役往堂屋一坐，翻开册子，“问话是按例问的，问什么答什么，答错了，婚书作废，粮布追回。”

沈拾把三个女人招呼进屋，手心全是汗。

答错了不是追回粮布的事。是他根本就没圆过房。一个都没圆。

“第一个问题。”差役清清嗓子，照着册子念，“成婚以来，夫妻是否同房？”

屋里死一样地静。

沈拾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这咋答？说同了，媳妇们要是当众拆台，罪加一等；说没同，那就是骗粮骗赏，当场锁人。

“同了。”

苏锦书先开的口，声音平平的，跟说今天吃了饭一样。

差役眼皮一抬：“同日同夜？”

“同日。”苏锦书面不改色，“夫君规矩，依长幼之序。”

沈拾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啥叫依长幼之序？！这话咋听咋像……他偷偷瞄了一眼差役，那差役的表情已经从例行公事变成了听书看戏，脖子都伸长了。

“哦？”差役来了精神，笔尖悬在纸上，“那，闺中之事，可还和睦？”

“官爷！”柳三儿脸腾地红了，一跺脚，“这话问的，叫人脸往哪儿搁！”

“例问，例问。”差役嘿嘿一笑，眼睛却盯着柳三儿，“小娘子要是不好意思，可以不答。不过册子上就得记‘言辞闪烁，情状可疑’。”

柳三儿咬着牙，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和睦！和睦得很！我家夫君……我家夫君能干着呢！”

“能干。”差役点头记录，又问，“怎么个能干法？”

“你！”柳三儿抄起门后的烧火棍。

“三儿。”苏锦书伸手拦住她，转向差役，语气还是淡淡的，“官爷，闺房之事，白纸黑字记上册子，往后是要归档的。府里哪位大人翻档的时候看见这些，怕是要问一句——黑石村的差役，查婚书还是写艳本呢？”

差役的脸一下子白了。

笔一放，不问了。

“行，行。同房和睦，记上了。”差役翻了页，目光落到阿依莎身上，“这位小娘子，汉话听得懂吗？”

“听得懂。”阿依莎说，“不多。”

“那我问你，你家夫君待你如何？”

阿依莎想了想，很认真地答：“他，好。给我粥喝，垒墙，不拿绳子拴我。”

差役愣住：“拴你？”

“从前的主人，拿绳子。”阿依莎伸出手腕，给他们看那道磨出来的疤，“他，烧掉了。”

屋里静了一瞬。差役咳嗽一声，低头记录：“待妻甚善。”

他又翻页，忽然问了个册子上没有的问题：“你们三个，一块儿睡还是分开睡？”

柳三儿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官爷！这也是例问？！”

“随口一问，随口一问。”差役嘿嘿地笑。

“分开睡。”阿依莎抢答了，答得坦坦荡荡，“他睡灶膛边，冻不着。”

差役的笔僵在半空，抬头看看沈拾，那眼神里的意思很复杂：兄弟，你这婚结的，跟没结有啥区别？

沈拾脸上挂着憨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丧事从简了。

苏锦书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夫君说了，我们刚进门，人心还没焐热，不急在一时。他要的是心甘情愿，不是官府逼着的一张纸。”

差役愣了愣，提笔，这回写得特别郑重：“重情重义，待妻以礼。”

问到最后，差役合上册子，起身要走。一直没吭声的那个年轻差役忽然开口了，头一回说话：

“户主沈拾。”

“在。”

“你哪年生人？”

沈拾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回官爷，景和十一年生，上月满的十八。”

“景和十一年。”年轻差役点点头，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停，“祖籍？”

“本地，黑石村。”

“哦。”年轻差役笑了笑，“三年前村里那场瘟，死了小半村人，户籍都烂了大半。你爹娘是那会儿没的吧？命大啊。”

沈拾迎着那道目光，咧出一个憨笑：“托官爷吉言，命大。”

年轻差役没再问，跟着同伴出了门。

院门外，脚步声远了。沈拾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院墙外头，看热闹的村民还聚着没散，七嘴八舌。

“过了过了！沈家这回过了！”

“你咋知道？”

“差役空着手走的，没抬粮！”

王婆子挤到门口，一脸没看成戏的遗憾：“拾小子，查的啥呀？听说前村问得可臊人了！”

“问柴米油盐。”沈拾面不改色。

“切，没意思。”王婆子悻悻地走了。

院里门一关，柳三儿一屁股坐到磨盘上，长出一口气，随即跳起来：“刚才那些话，都是那姓苏的教的！什么长幼之序，什么心甘情愿，臊死我了！往后这种场面话让她一个人说去！”

“我教的？”苏锦书挑眉，“‘能干着呢’也是我教的？”

柳三儿的脸刷一下红透了，抓起一把菜叶子就砸过去：“你还说！”

苏锦书偏头躲开，居然没生气。

阿依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凑到沈拾旁边，小声问：“心甘情愿，是啥意思？”

“就是……”沈拾挠头，斟酌了半天，“就是往后哪天，你们不是因为官府的令才留下的。”

阿依莎想了想：“那我现在就是心甘情愿的。”

沈拾一怔。

“官府的令，让我嫁给你。”她很认真地说，“可留下，是因为这里有粥喝，没人拿绳子拴我，还有人夸我力气大。”

面板轻轻跳了一下：【阿依莎：正四十一→正四十九】

沈拾喉咙动了动，正想说点什么，苏锦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查访婚书，用不着问祖籍。”

“我知道。”沈拾说。

“那是府里户房的人，我认得他腰间那串钥匙的制式。”苏锦书的声音更沉了，“验婚书是假，摸你的底是真。户房的人亲自下乡装差役，说明要查你的人，等不及州府的公文流程了。”

沈拾盯着院门外的土路，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锦书。”

“嗯？”

“你说，我要是提前把户籍洗白了，他们查到一本干干净净的档，会是什么表情？”

苏锦书怔了一下。

“你有法子？”

“暂时没有。”沈拾老实承认，然后转过头，冲她咧嘴一笑，“但是快了。所以这几天，你得帮我办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