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沈拾一路都在算账。

保丁到手，赏银十两，粮队剩下的路改派了正兵护送，没他什么事了。按理说该高兴，可系统那行红字在眼前挂了两天，跟催命符似的。

户籍底档，十五日核验。

他的户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村里丁口册是后来补录的，糊弄村里里正够用，糊弄州府的书吏？人家一天看几百本档，真假一眼的事。

十五天。十五天内，要么香火攒够一百点换户籍洗白，要么……要么就只能跑。

可现在香火值才三十一。

剩下六十九点，上哪儿挣去？

沈拾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可一踏进村口，这点愁全被冲散了。

进村的时候，半个村子都出来看。

“沈家小子回来了！”

“全须全尾！人家命大啊！”

王婆子挤在最前头，嗓门比铜锣还亮：“我就说嘛，三个媳妇的男人，阎王爷不敢收！收进去谁受得了！”

人群哄笑。沈拾一边应付着，一边往家走，脚步越走越快。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影。

阿依莎。

她就站在那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他，没喊，没跑，就是站着，肩膀绷得直直的。等他走近了，她才转身进了院门。

“回来了。”她背对着他说，声音闷闷的。

“回来了。”

“嗯。”她头也不回，“饭在锅里。”

他还没进院门，院门先开了。

柳三儿冲出来的，跑到一半又刹住，插着腰站在那儿，眼睛瞪着他，上上下下地扫。

“回来啦？”她说，嗓门还是那么大，可眼圈是红的。

“回来啦。”沈拾咧嘴。

“缺胳膊少腿没？”

“没有，零件齐全。”

“谁稀罕看。”柳三儿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锅里给你留着饭呢！凉了可别怪我！”

沈拾笑着跟进院，一抬头，愣住了。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墙角新开了畦菜，篱笆上晾着他的旧褂子，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可针脚细得发亮。

苏锦书站在屋门口，手里还拿着针线。看见他，她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了，就站在那儿看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活着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沈拾说。

“伤着没？”

“一点油皮都没破。”

“嗯。”她点点头，转身进屋，“水烧好了，灶上温着。你这一身泥，别进屋。”

嘴上嫌弃，可那锅水温得刚刚好，木盆都给他摆好了，旁边还放着半块皂角。

沈拾泡在盆里，烫得直哼哼，舒服得骨头都酥了。

他这七天，睡过车底，滚过泥窝，啃过冻硬的干粮，此刻泡在热水里，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盆里泡着泡着，他听见里屋门响。阿依莎端着一瓢热水进来，往盆里添。

“哎别别别——”沈拾手忙脚乱地往水里缩，“我自己来！”

阿依莎不理他，添完水，蹲下来看他，看他胳膊上芦苇划的血道子。

“打架了。”她说。不是问，是断案。

“遇着劫匪了。”

“赢了吗？”

“……跑了。”

“跑了就是赢了。”阿依莎点点头，很认真地给他定义，“活着回来，就是赢。”

她说着，伸手替他搓了一把后背。那双拎得动石磨的手，搓起背来力气大得像搓羊皮，搓得沈拾嗷嗷直叫，又不敢躲，皮都搓红了。

“行了行了！皮要掉了！”

“脏了七天。”她不为所动，“搓干净。”

搓完背她起身走了，沈拾瘫在盆里，觉得自己像块被擀过的面。

面板跳个不停。

【柳三儿：正五→正二十六（你活着回来，她哭了一场，她不承认）】

【苏锦书：负十二→正三（此人决定，暂时不盼你死了）】

【阿依莎：正十九→正三十四（她数了七天星星，说是给你数的）】

【香火值：三十一→六十七】

沈拾泡在水里，看傻了。

出一趟差，涨了三十多点？合着这几个女人在家担心他，也算认同？

这买卖……做得过。

他正美着，盆里忽然伸进来一只手。

“妈呀！”沈拾吓得差点蹦出来，水花溅了一地。

柳三儿拎着个布巾站在盆边，脸黑得像锅底：“嚎什么！衣裳！换洗的衣裳给你搭这儿！”

“你你你出去！我洗澡呢！”

“洗你的，谁稀看似的。”柳三儿把衣裳往架子上一搭，眼睛却偏偏往盆里瞟了一眼，嘴角翘了翘，“啧，看着瘦，还有点肉。”

“柳三儿！”

“哎，听不清，走了。”她笑着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刀，“疤都没有，净吹牛说遇到劫匪。”

沈拾抱着膝盖蹲在盆里，脸比水还烫。

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是他家！他花钱……他拿命换粮养的家！洗个澡都洗不清净！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沈拾才想起来问正事。

“这七天，家里没出啥事吧？”

“能出啥事。”柳三儿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轻描淡写，“就王癞子来过两回。”

沈拾手里的碗一放：“他来干啥？！”

“头一回，说要借粮。我说没有，他就往院里闯。”柳三儿顿了顿，“阿依莎把他拎出去了。”

“拎？”

“拎着后脖领子，跟拎鸡崽似的，从院里拎到村口。”柳三儿说着说着笑了，“全村都看见了。第二回他学乖了，半夜来的，带着火油。”

沈拾的血一下子涌上来：“烧房？！”

“没烧成。”柳三儿努努嘴，“苏锦书早发现他在墙根下蹲着了，让阿依莎在院里等着。他火折子刚掏出来，胳膊就被拧了。苏锦书跟他说，再敢来，就把他干的破事写成状子，她亲手写，写到州府去。”

“他怕了？”

“尿了。”柳三儿撇嘴，“真的尿了。一边尿一边喊婶子饶命。”

沈拾哭笑不得。合着他不在家这几天，家里三个女人唱了一台大戏，文有苏锦书，武有阿依莎，柳三儿管账看家，井井有条。

这家里，有他没他，好像……也没那么要紧？

“想啥呢。”柳三儿拿火钳敲他一下，“吃饭！”

晚上吃饭，气氛好得诡异。

桌上居然有肉。一碗炖肉，油汪汪的，在这个家，过年都未必见得着。

“哪来的肉？”沈拾问。

“买的。”柳三儿说，“拿你沤肥挣的钱。”

“买肉干啥，败家……”

“闭嘴。”柳三儿瞪他，“吃你的。”

柳三儿把肉都拨他碗里，苏锦书给他添了两回汤，阿依莎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就是时不时地看他一眼，看完低头扒饭，嘴角压不住。

沈拾吃着吃着，鼻子又有点酸。

上一世，他加班到半夜回家，屋里黑着灯，冰箱里有半盒剩饭。这一世，泥腿子一个，假名字一个，可桌上有一碗给他炖的肉。

值了。这一趟鬼门关，值了。

饭吃到一半，阿依莎忽然放下碗。

“沈拾。”她说，“走之前，我说的话，现在告诉你。”

沈拾心里咯噔一下。

屋里忽然安静了。柳三儿停了筷子，苏锦书也抬起眼。

阿依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她那生硬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句话的意思是——‘我的男人，长生天会把他带回来’。”

“你回来了。”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长生天，说话算数。”

沈拾端着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面板炸了：【阿依莎：正三十四→正四十一】【香火值：六十七→七十四】

夜里，沈拾躺在灶膛边，美得睡不着。

七十四点香火。再攒二十六点，户籍洗白到手，他这块心病就算摘了。照这个涨法，焐上一个月，怎么都够了。

可系统说，核验倒计时十五日。

十五日和一个月，差着一倍的功夫。

翻来覆去，盘算着盘算着，里屋的门开了。

苏锦书走了出来，在他旁边蹲下，声音压到最低：

“白天人多，没说。你走的第七天，县里来了个人，拿着州府的文书，要调你的户籍底档。”

“是周书吏那头的旧案牵出来的？”沈拾一个激灵坐起来。

“不是。”苏锦书摇头，黑暗里，她的声音冷得像井水，“那头办得干净。来查你的人，问的第一句话是——”

“‘你们村这个沈拾，三年前，是打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