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水汽混着血腥味。

沈拾猫着腰往前摸，深一脚浅一脚，芦苇叶子在脸上划出道道血印子，他不敢吭声。

前面十来步，两个“匪徒”已经把周书吏按在地上了。一个掰他的手，一个抢那口装账册的木箱。

“交出来！”说的是汉话，不带北边口音了。

果然是装的。

“各位爷，”周书吏抱着箱子不撒手，声音抖得不成调，“账册是朝廷的，抢了是要诛九族的啊！”

“诛九族？”那人笑了，“劫粮的是北狄匪帮，关我们什么事？”

沈拾贴着一丛芦苇蹲下，掂了掂手里的半块砖。

一砖撂倒一个，然后踹另一个的膝盖弯。柳三儿教的，就这么多了。剩下俩字：快跑。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芦苇丛里蹿出去，一砖拍在后头那人的后脑勺上。

那人哼都没哼，软了。

前头那个回头，刀刚举起来，沈拾的脚已经到了，正踹在膝盖弯上。这人惨叫一声跪倒，沈拾抡起砖又补了一下，拽起周书吏就跑。

“箱子！箱子别丢！”周书吏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账册。

“丢不了！”沈拾把木箱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拖着周书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滩上跑。

身后喊声起来了。被拍晕那个的同伙听见动静，七八个火把朝这边围过来。

“分头跑！”周书吏喘得像拉风箱，“你带箱子往东，柳河滩往东三里有个破龙王庙——”

“闭嘴吧你！”沈拾一把将他按进河滩的柳条丛里，“分头跑，咱俩一人一半死得快！”

火把近了。

沈拾眼珠一转，抓起一把河滩上的烂泥，往自己和周书吏脸上身上糊，糊完把俩人往柳条丛底下的泥窝里一滚。

“别出声。喘气都给我小声点。”

火把从头顶过去了。脚步声、骂骂咧咧声，踩着柳条丛的边儿过去，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两步。

“跑哪儿去了？”

“往东边去了吧，追！”

脚步声远了。沈拾刚要松气，又一串脚步声回来了。

“慢着。”这是个头目嗓，“那账房是个怂货，跑不远。泥窝子，搜。”

沈拾的血一下子顶到了脑门。

柳条被一根一根拨开，火光透过枝条的缝漏进来，在他脸上晃。周书吏趴在他旁边，抖得像筛糠。沈拾反手死死按住他，另一只手摸到了怀里的断砖。

一根柳条被拨开了。又一根。

下一根，就轮到他们头顶这片。

沈拾咬紧牙关，正要暴起拼命，河滩上游忽然有人喊：“头目！粮车这边，官军援兵到了！坡上有火把！”

拨柳条的手停住了。

“撤！”头目骂了一句，“说了半个时辰，磨蹭什么！一群废物！”

脚步声哗啦啦全退了。

沈拾趴在泥窝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撞得肋骨疼，半天，才敢吐出一口长气。

周书吏趴在旁边，看着他，眼神跟看鬼一样。

“你小子……真是个民夫？”

“如假包换。”沈拾抹了把脸上的泥，“黑石村，沈拾，领粮换的徭役。”

“民夫能有这胆子？”

“胆子谈不上。”沈拾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主要是家里有三个媳妇等我回去，死了太亏。”

周书吏愣了半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苏家小姐……嫁了个好人家。”

后半夜，两人躲在龙王庙里，就着月光，周书吏打开了那口木箱。

账册摊开，沈拾看不懂官场门道，周书吏一笔一笔指给他看：这趟粮，明面上是运往北山大营的军粮，账面上八千石，装车的只有五千石，另外三千石在出府城那天夜里就被倒卖了。押粮官改道，就是要把粮队送进匪窝，粮一丢，账一死，三千石的窟窿就永远烂在“北狄劫掠”四个字里。

“你看这儿。”周书吏的手指在账页上抖，“三月初七，出库八千石。再看这儿，初八夜里，城西码头，三千石走了水路。买主记的是个商号，恒裕隆。我查过，恒裕隆的东家，是府尊夫人的娘家侄子。”

沈拾倒吸一口凉气：“府尊？”

“我什么都没说。”周书吏立马闭嘴。

“三千石粮，值多少银子？”

“市价，九千两。”周书吏惨笑，“北山大营三万将士，一个月就指着这八千石。现在粮丢了，营里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兵一哗变，北狄骑兵南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咱们这样的村子。”

沈拾听得头皮发麻。

五万人口的大府，粮道上的窟窿能吃掉三千石军粮，这上头得是什么样的人物？他一个泥腿子，抱着这口箱子，跟抱着一桶火药没什么两样。

“连账本带人一起灭口。”周书吏的声音发寒，“我连喊冤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你还抱着不撒手？”

“撒手了，死得更快。”周书吏把账册一页一页码好，那动作，跟给死人整理遗容似的，“这是证据。证据在，他们不敢明着杀我；证据没了，我当晚就得‘被匪徒所害’。”

沈拾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所以你不光要活着，你还得把这东西递到敢接的人手里。”

周书吏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苏家小姐没看错人。”他说。

五万人口的大府，粮道上的窟窿能吃掉三千石军粮，这上头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周书吏，”他问，“这账册，能扳倒谁？”

“扳倒？”周书吏苦笑，“我只知道，它能换你我两条命。”

天蒙蒙亮，残兵收拢了。粮丢了一半，民夫死伤几十个，正兵跑得比民夫还快。押粮官天亮才灰溜溜地回来，正撞见州府闻讯赶来的援兵。

领队的是个黑脸校尉，姓裴，眼睛毒得很，当场就把“劫案”问出了七八个窟窿。

匪徒抢了一半粮却放火烧了另一半，北狄劫粮从来不烧粮，粮是他们的命；匪徒退得太整齐，号子喊的是汉话；民夫里有人看见“匪徒”专挑账房下手。

最后，有人把泥人一样的沈拾和周书吏，连同那口木箱，送到了裴校尉面前。

账册一摊，裴校尉的脸越来越黑。

“押粮官人呢？”

亲兵回话：“往南跑了，弟兄们追了十里，拿回来了。这会儿捆在辕门上，还喊冤呢，说他是去搬救兵。”

“搬救兵。”裴校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骑马搬救兵，粮队丢给匪。好，好得很。”

他又问了几个民夫，问的都是细处：匪徒从哪边坡下来的、先抢的哪辆车、放火烧的是哪几辆。问到第七个，有个民夫说漏了嘴，说看见押粮队的头目给匪徒指账房的位置。

裴校尉合上账册，盯着沈拾看了半天。

那目光跟锥子似的，扎得沈拾后脖颈发麻。他知道这种眼神，这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账册是你保下来的？”

“回大人，”沈拾垂着手，泥都没敢擦，“还有周书吏。我就是搭了把手，主意是他拿的，箱子是他死抱着不放的。”

周书吏在旁边急得直给他使眼色，这么好的功劳往外推，疯了？

沈拾不傻。功劳越大，盯着他的人也越多。他一个假户籍的泥腿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盯。

可裴校尉不吃这套。

“搭了把手？”裴校尉哼了一声，“一砖拍倒一个，再踹翻一个，拖着账房在泥窝里趴了半个时辰。这一手搭得，比我的亲兵都利索。叫什么？”

“黑石村，沈拾。”

“沈拾。”裴校尉点点头，“护账有功，赏银十两。另外——”

他翻了翻手里的军册，提笔落字。

“徭役抵了。记保丁，入册。”

沈拾心头猛地一跳。

保丁！系统兑换名录上要五十点香火的保丁，这就到手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脑子里那行熟悉的字跳了出来，这回不是报喜：

【警告：保丁入册，户籍底档将被州府调取核验】

【核验倒计时：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