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时天早就黑透了。白天靠着那张路线卡一路赶，几个时间点全扣在格子里。

她坐在后排，指甲在资料袋封口上来回磨。声音不大，在车厢里磨得人耳朵发痒。

晚高峰的尾巴还没过去。车下高架。

沈曼青侧着身子缩在座椅里。

今晚那件烟灰羊绒大衣没脱，里头是月白立领旗袍。

她没靠头枕，背挺得发僵。戴碧玉镯子的那只手压在腿上，指头顺着纸袋封口线一点点抠。

我眼睛看着前头。车里就剩发动机那点动静。

手机响的时候，她整个人一跳。车子上回设过自动配对，电话直接从音响里出来了。她手还没抬，一个女人的嗓门已经先钻满整个车厢。

“曼青啊，可算接了，我连打两通你都不理会。”

沈曼青按住额角，腔调还是平的：“刚在理事会签字，手机没带进去。”她顿了顿，“赵姐，有话您说。”

“有话？我这是心疼你！”

搓麻将的啪嗒声一声接一声，从那头漏过来。

“你说你守着那么大一栋空宅子图个啥。”赵姐把声儿放缓了，软刀子一样递过来，“沈家那几个堂兄弟盯你手上那点信托跟盯肉似的，理事会那帮老头子一个比一个会踩。你天天一个人硬扛，回头宗族里谁念你一句好？”

她没接这句。手在膝盖上收紧，纸袋角捏出两道印子。

“上回跟你提的那件事，你想得咋样了？”赵姐在那头把牌一推。

“我娘家表弟，上个月刚调回总部，大你四岁，前年离的，人就爱喝两口。名下有家物流公司，市中心两套房，后头还站着国资。这门亲你要是点个头，理事会那帮老狐狸往后还得掂量掂量。可不是我多嘴，人都替你打听明白了，踏实！”

沈曼青把脸转向窗外，树影一道一道从她脸上划过去。

“理事会的事我自己有数。”她说，“这些我没工夫想。”

“哎哟我的大妹子，你这脑子咋就这么死呢。”

那头笑了一声，摆的架势倒更高：“你今年四十一了，还当自己是当年抓大权的小姑娘？沈家逼到门口了，手里钱再多，明面上没个知根知底的男人撑着，外头人背地里怎么嚼你？”

“门第跟年纪我都替你把过关了。人家也不在乎外头传你克夫那些烂话。明儿晚上外滩游艇俱乐部我做东，你露个面，全当给彼此一个机会。”

克夫两个字落地那一下，音响里滋啦响了一声。

我手心里全是汗。

她眼睛一下冷下来。手腕那只碧玉镯磕在皮带扣上，嗒的一声。

“赵姐，我的事就不劳外人操心了。”她声音压着，“有人在开车。”

一指头按在中控挂断键上，音响哑了。

车厢空下来。

她还保持那个蜷着的姿势。指甲盖按得褪了血色，纸袋上那两道痕更深了。

她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除了这个字，她没说别的。我也不能问。

我一个月工资扣完房租，还剩几个钱，人家那档子婚事，轮不到我一个开车的去掂量。豪门这些算计裹着一层体面皮，比菜市场骂街还扎人。

理是这个理。可瞅见那道坐得笔直、却在发颤的背影，胸口就闷得慌。

我右手伸过去，把空调风量拧到最小，温度往上调了一格，出风口拨开，不叫它对着后排吹。

后座那点喘，匀了。

过了几个红绿灯，后头才传过来一句：“走快的那条路吧。”

语调平平，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行。”

我脚下油门往下压了压。

云栖湾的道闸在坡上。

车到窗口，我报了门牌，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岗亭里出来个人，四十来岁，蓝制服，手电筒先照车牌，再照我的脸。

“几号楼的。”

“八号。”

他低头翻本子。本子用得旧了，边角卷着，一页一页全是车牌号和时间。

笔尖在纸上走了两行，停住。

“这车我认得。”他抬眼看我，“夜里进来的，一年到头就那几辆。”

我没接话。

“新来的？”

“上个月到的。”

他嗯了一声，在本子最底下添一行，把杆抬起来。

车往前挪的时候，他从窗口那边补了一句：“十点以后别按喇叭，里头有老人睡得早。”

我应了一声。

道闸在车后落下去，咔的一响。

九点十分，车停在云栖湾正门前。方姨披着棉坎肩在台阶上等着。

我下车拉开后门，手垫在门框上缘。

她拎着资料袋跨出来。站直了，脚底下停了停。

离我半步。她背对着我。大衣上是干洗剂的味儿，压着一层白茶味，最底下还有一星会议室里泡老了的茶叶末子气。

这两秒钟，她没回头。

“夫人，明早的路线我今晚重新排一遍。”我把声音压低，字都说在分寸里。

她肩膀松了一点，高跟鞋就又响起来。大门在背后沉沉合上。

方姨没跟着进去。她往下走了两级石阶。

“车里那通电话，我隔着窗子听见了半截。”

我没接。

“她这脾气，越往心里去，嘴上越干净。上回从理事会回来也是这样。”

她从坎肩口袋里掏出个保鲜袋裹着的东西塞给我。两个豆沙包，还温着。

“灶上给你留的。晚饭我看你没吃。”

“方姨，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她压低声音：“这宅子里头，除了我，没人管你有没有饭吃。”

她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明儿路上她要是咳嗽，就绕到城南那家门诊停一停。别问，也别劝。”

大门在她身后合上，灯灭了。

两个豆沙包揣进夹克内袋，贴着胸口，隔着薄薄一层布还是温的。

我站在石阶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医院那条缴费提醒还挂在两万四那一栏上，底下留着最后三十六小时。

三十六小时。我回屋把黑皮记账本翻开，笔尖在这一行上又圈了一圈，圈得纸都起了毛。

本子合上，我坐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机摸出来。

号码我按得比记路还熟。

响到第四声才有人接。

“您好，我是江雪的家属。”

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

“江先生，我们上午打过两回了。”

“我知道。”我把声音压低，“能不能再宽三天。这个月的钱我一分不少，就是日子卡在这儿。”

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主我做不了。药房的系统是自动扣的，欠费它就停。”

“停药之前，能不能先给我个电话。”

“这个我记上。”

“谢谢。”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着没动。

屋里没有一点动静。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车照旧停在车库门前。我拉开车门。

她下楼，手里夹着平板，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比昨天多了点别的。

我接过公文包，她坐进后排。

车门带到一半，她开口了，动静不大：“昨晚，多谢了。”

我手上的活停了一下，眼睛看着前头：“应该的，夫人。”

一路上再没人提那个电话，也没人提游艇俱乐部。她膝上摊开了文件，我从前排只看得到一角纸边。

车出小区，过第二个街口，后排咳了一声。

很轻，压着的，咳完立刻收住，像怕被人听见。

我把视线往上抬了抬。

“夫人，方姨说您昨天在理事会吹了冷风。”

她没应。

“城南有家门诊，绕过去七分钟。”

“不用。”

说完这两个字，她又咳了一声，这次没压住。

我没再问，到了下一个路口往右打了方向。

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上回您也是这样。”

车里静下来。她把文件往膝上挪了挪，半晌没再说话。

门诊门口我在路边停了三分钟。她下车，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白纸袋。

上车她把纸袋搁在座位上，自己拿了，没让我碰。

“绕这一趟，耽误你排的路线了。”

“路线是我排的，能改。”

她没再说话。车重新上路。

那一角纸边是折过的。

折痕压得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