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姨带我去看司机休息区那天，我先问的倒是垃圾往哪儿扔。

休息区就在车库拐角隔壁，巴掌大的一间小平房，跟外头隔着一道厚墙。

里头一张木靠背椅，一个茶水柜，附带一间转不开身的小卫生间。屋里没窗，换气扇转起来嗡嗡响。

“这里以前是堆杂物的。”方姨站在门口，拿手套拍了拍椅背上的灰，“卫生间有热水，困了你可以在这儿眯一会儿。”

“那倒不用。”我把自带的水壶搁在脚边，转过身问她，“方姨，平时车上扫出来的垃圾，堆哪儿合适？”

她愣了一下，往后随手一指：“分类装好，晚上扔后门那个塑料桶就行，别在前头露着。”

“这屋以前谁使？”我问。

方姨朝那把木靠背椅抬了抬下巴：“老刘。”

“走了半个多月了，椅面上那块褥子还没来拿。”

褥子是旧棉布缝的，洗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压出一道硬折子。

“他不要了？”

“说好来拿的。”方姨把褥子掀起一角，又放下，“人不来，我不好替他扔。”

我没再问。

她也不解释，弯腰把那角褥子按回原处，拍了两下，拍起一层细灰。

“他那人，”她直起腰，“手脚不算勤，心眼也不坏。夫人换他，不是嫌他懒。”

我等着她说下去。

她没说，把凳子往门口拖了拖，坐下了。

交代完这些，她拉过一把塑料凳坐下，两手在膝盖上摊开，开始讲云栖湾的规矩。

她把凳子又往前拖了半寸，膝盖离我鞋尖就剩一小截。

“云栖湾跟外头不一样。”方姨伸出两根手指，在膝盖上重重扣了两下。

“第一，后花园那边除了除草工，你别瞎溜达。第二，主楼二楼是夫人的私人地方，没叫你，千万别上去。第三，一楼客厅每天早上八点前你可以进，拿车钥匙，看路线安排。”

她说得不快，一句一句里都带着掂量。

我拔开笔帽，从夹克兜里摸出随身那个黑皮记事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两行铅笔字。

方姨斜眼过来：“你写啥呢？”

我没递过去，只是把笔停了，本子平放在茶水柜上。纸上横平竖直两行：

一、主屋绝不上楼。

二、除了雇主叫人不应，绝不上去。

字写得硬，跟拿刀子在纸上刻出来的似的。

方姨凑过来盯着看了会儿。她身上是皂角味，底下压着一股子油烟气，袖口几乎蹭到我的本子。我伸手把本子往回挪了半寸，怕她带起的那点风把这页纸吹跑。

她眼皮动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我自己把线划得比她要求的还死。

“一楼你也是能进的，不用这么见外。”她撇了撇嘴，“客厅茶水台有咖啡机，想喝自己弄。”

“不用。”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外套内兜，“除了叫我不应，我就不上去。”

这句话把她堵回去了。她张了张嘴，本来备好的那几句敲打全咽了下去，摇了下脖子站起来：“你这孩子，轴。”

说完拽了拽围裙下摆，转身出了小门。

下午两点，太阳毒。

车停在车库外头的香樟树下。我摇下一道窗缝，眼睛看着外头那片水泥地。

座椅往后放了一点，没敢放平，鞋头朝外。空调只开一档，开大档费油，那笔是要记账的。

方姨端着洗菜的塑料盆从旁边过，脚步在副驾窗边顿了顿，眼睛隔着玻璃往里瞟。

中控杯架里立着一瓶一块五的矿泉水，塑料瓶身叫我捏得变了形。主楼那台咖啡机，随便一小罐豆子就抵得上江雪半次透析的钱。

在这栋宅子跟前，一瓶一块五的水是有点滑稽，可我这点体面就靠它兜着。

副驾上摊着那个黑皮记账本，翻开那页记得密密麻麻：

十一月二号，加油四百二十元，小票在附页。

等候时间下午两点至六点，耗油约零点五升。

保养里程还剩两千三百公里，刹车片该订了。

四百二十块加进去，我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是江雪三天的床位钱，划掉，再写上下一桩。

方姨在车外站了好一会儿，把盆往腰上提了提，低头回了后厨。

我在车里坐到四点。

这一趟没排出车安排，坐着等就是干活。

隔着墙能听见后厨的抽油烟机，一阵一阵，中间夹着铁勺碰锅沿。

前头有人拎着两个黑塑料袋从侧门出来，走到后门那边放下，又回去。

走路的样子我认得。方姨走得慢，两条胳膊不怎么摆。

再往后的事，是后来方姨跟我提过一嘴，我才知道的。

她说那天晚上九点多，她端一碗炖好的冰糖燕窝上楼，夫人正坐在书桌后头看下个月的支出明细，手里一支签字笔没停过。

方姨把碗搁在桌角，没马上走，说了我几句。

说她今天带我认地方，我进门先问垃圾扔哪儿；说这孩子轴是轴，可不是坏事，手脚干净；又说车上的油账里程记得比老刘还细，连开了多久空调都标出来。

方姨讲，听到空调那一句，夫人手里的笔停了，笔尖在纸页右下角凝出一小团墨。书房里就剩那座复古铜钟嘀嗒嘀嗒地走。

“她眼皮都没抬，看着那张带折痕的纸，就‘嗯’了一声。”方姨学给我听，“也不叫我下去，也不说话，我自己收拾了托盘出来的。”

那张纸是我填的入职登记表，连着出车记录一块儿送上去的。

方姨说，夫人翻到履历附页那一下慢了下来。底下夹着半张医院开的续期欠费通知单，是我登记那天顺手塞进去的，那上头的数字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说夫人那只戴碧玉镯子的手在桌面上叩了一下，然后就看着窗外，一直没再吭声。方姨带门的时候回头瞅了一眼，那张欠费单还压在签字笔底下，没挪。

暗道她这回盯的，多半不是我那两行字。

回屋的路上我想起休息区那把椅子。

褥子还搁在上头，谁也没掀。

老刘要是哪天来拿，撞见屋里坐了别人，不知会不会转身就走。

这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当天夜里回到出租屋，我把本子翻到第一页，那两行铅笔字拿指头顺着又描了一遍。

描到第二行末尾笔尖停住，我在“绝不上去”后头补上个句号，摁得比前一个字重，纸背上顶出一个小疙瘩。

那个疙瘩摸着碍手。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最里头，用旧报纸盖住。

盖住也不是怕谁看，是怕自己天天翻。

翻多了，字就不算数了。

灯泡瓦数低，屋里发黄，我把台灯往边上推了推。

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潮了，我攥了攥拳，又松开。

我把晾在最里头那块擦车布收了进来，怕夜里返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