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二十分到六点，云栖湾门岗还没换班，我已经站在了路边。

东边天际只撕开一道泛青的口子。

我把洗得褪色的双肩包搁在脚边，站直身子，朝岗亭的玻璃窗抬了抬下巴。

里面坐着个穿深蓝制服的年轻保安，正低头捧着热茶。

窗户拉开一条缝，飘出取暖器干燥的热浪。

“干什么的？”“您好，我叫江诚，是来给沈曼青夫人开车的司机。”我把腰背挺得笔直。

他掀着眼皮，目光从头到脚扫过我，在那件白衬衫的领口顿了顿，拉开抽屉，甩出一本塑料皮登记册。

“新来的？证件拿出来。”

我伸手往口袋里摸，指尖猛地僵住。

身份证和驾驶证原件，昨天全都被扣在老张手里。

他算盘打得精，怕我绕开他直接跟雇主结账，收了三百信息费不算，还要押着证件拿捏我。

“师傅，证件押在介绍人那儿，我手机里只有照片。”

我掏出屏幕磕碎一角的手机，调出相册递过去。

他连看都懒得看，“啪”地合上登记本。

“没有原件不能进，园区死规矩。”“我昨天来过，方姨还给了我行程卡。”我从胸口内兜摸出那张卡片。

他只瞥了一眼，语气没变，手指敲着窗沿：“卡片归卡片，门禁归门禁。没有原件录不进系统，真出了事，我要扣半个月奖金。”

窗户依旧只留一道窄缝，他朝外面摆了摆手，“在外头等，等里面的人出来领你。”

“好。”

我收好卡片，把手机塞回裤兜，不再多言。

这种规矩我懂，高档小区的门卫不认情面，只认条条框框。多说半句，只会惹人厌烦，半点用处都没有。

拎起背包往后退了五米，停在正门外侧的道牙上。抬眼看向电子表，红色数字跳着：五点四十。

单薄的白衬衫被冷风贴在肋骨上。我双腿分开半步，双手垂在大腿外侧稳稳站定。

这个站姿，我在部队练了三年，站到天亮都稳得住。

沿路的街灯依次熄灭。远处驶来一辆保时捷，车灯雪亮，直直打在我的腿上。

车子停在栏杆前，贴膜车窗降下一小截。

驾驶座上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偏过头打量我，视线顺着肩线往下落，最后停在我那双开了胶的黑运动鞋上。

男人嘴角微动，车窗无声升了上去。

我侧身退到路边的树坑边，让出主路。

脚边滚来一只踩扁的空易拉罐，我弯腰捡起，走几步丢进垃圾桶，再退回原来的位置，脚跟并拢，踩回刚才那块地砖。

冷空气一股一股灌进胸腔，手表上的数字慢慢挪动。

林荫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方姨裹着薄毛衫，依旧系着棉麻围裙，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串门禁卡，额角渗着薄汗。

隔着伸缩铁门，她一眼看见了我。

“小江？”她喘着气，快步上前跟保安低声说了几句。保安核对完毕，按下开门键。

铁栅栏缓缓滑开，方姨拉着我往里走。

“怎么不打电话通知我？我还以为你没来，急得够呛。”

“门岗让我在外面等，我就等着了。”我跟在她身后半步，步子放得平稳。

她停下脚步，抬腕看了眼金表，嘴唇轻轻动了动：“你这孩子，倒是实心眼。”

穿过主干道两侧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宅子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显露出来。

红砖墙爬满枯黄的藤蔓，三层露台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小院深处，双泊位车库的卷帘门向上卷起，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正中，车顶灯落在车身上，漆面亮得发光。

方姨从围裙口袋摸出一把带皮套的车钥匙，递向我。

我没有伸手去接。“方姨，我先检查一下车况。”

背包放到车库角落的木凳上，我绕车慢行一圈。车漆干干净净，连一道细微划痕都找不到，亮得能照出人影。

走到左前轮旁，我蹲下身，常年打零工磨出厚茧的拇指顺着胎壁细细摸了一圈：橡胶硬度正常，胎压充足，胎纹里没有卡石子。

我就这么蹲着挪动脚步，顺时针把剩下三只轮胎全部检查一遍。

右后轮挡泥板内侧沾着一点干泥印。

我掏出随身带的软布，蘸上龙头的清水，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我才站起身，双手接过钥匙。

“倒是懂行，有心。”方姨站在门厅看着我。 “以前在部队常碰车，习惯了。”

我拉开驾驶座车门。车厢里面一尘不染，真皮内饰闻着有淡淡的香气，没有多余摆件，干净得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我从破书包侧袋抽出一瓶两块五的矿泉水，塑料瓶身被捏得有点扁，标签撕掉大半。

我把瓶子放进中控台右侧的杯架，卡扣牢牢卡住瓶身。

方姨透过降下的车窗看向那瓶水，嘴唇翕动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六点整。

二楼的玻璃门被推开。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脆响很轻，穿过薄雾，一声一声顺着回廊传过来。

我握着方向盘的五指悄悄收紧。

后视镜的斜角里，先露出一截裹着肉色丝袜的脚踝。

紧接着是墨青色软缎旗袍的下摆，走动时分叉轻轻晃动。

她搭了一件薄坎肩，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眼底还残留着晨起的倦意，唇角噙着淡淡的弧度。

方姨快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小坤包：“夫人，司机早就到了，在外头冻着等了好久，一声都没催。”

沈曼青停在后座车门边，侧过脸。

那双眼睛隔着车窗，直直落进我的眼里。

我屏住呼吸，垂落视线，推开车门绕到后排，替她拉开车门。

风卷着她肩头一缕碎发，也捎来她身上清冽的气息。

“江诚？”

她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一匹细滑的丝绸缓缓拉开。 “是，夫人。”我低着头，目光只落在她那双暗红哑光高跟鞋的鞋尖上。

“开车，去西郊别院。”

她弯腰坐进后座，裙摆收拢时，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落座的一瞬，晨起的气息漫进车里：牙膏、香皂，还有一夜没有散尽的酒气。

后来方姨跟我闲聊时提起，那天晚上她上楼送东西，随口跟沈曼青说了一句，新来这个司机，进门先蹲下来摸轮胎检查车况。

楼上的人没有回话，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我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那块擦车的软布，我洗干净，晾在了出租屋阳台最里面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