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倒回半个钟头。三院那趟，就是在这半个钟头里改的。

她从阶上走下来。

今天是一身浅米色的立领羊绒开衫，里头套墨色旗袍，裙摆收到膝盖下头。

迈步的时候裙侧开衩跟着晃，露一截裹着薄丝袜的小腿，裸色尖头跟敲在大理石上，一下是一下。

我站在驾驶座外头，手掌压着后排门把，腰挺得笔直。

昨晚她临下车那会儿吩咐过，明早七点半先去趟第三人民医院。

结果半小时前一条消息甩过来，行程改到了市外贸大厦。周氏宗族那边催得急，信托资产评估会提前到了上午。

她还差三级没下来，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飘过来，底下压着点药的苦味，混着早晨潮乎乎的凉气。

那股苦我认得。医院走廊里也是这么个压法，先闻见，再算钱。

我把后门拉开，左手悬在车顶下沿，替她挡住门框上那道边。

她低头钻进后排。发梢从我手背上扫过去，凉的，就一下。

我没把手收回来，等她坐实了才带上门。

“早。”

声音不高，字里有点堵着的黏糊，尾音发闷，鼻息沉沉地顿了一下。

“早。今天路不顺，咱们早点走。”我说。

关车门，快步绕回去，系安全带，挂挡。

镜子里，她把那条黑披肩往脖子上拢了拢，从皮包里摸出一副金丝细框眼镜戴上，翻开一张资产评估表。

纸在车厢里沙沙地响。她没靠头枕，两条腿并着往一侧斜，报表摊在膝上，我从前排只看得到一角纸边。

我两只手搭在盘上，盯着云栖湾的大门栏杆，没问她昨晚是不是受了凉。

也没问要不要在路边的药房停一下。

老张那儿签合同的时候，纸上一行行写得明明白白。我那本黑皮本的首页，圆珠笔画的那道界限也写得明明白白。

司机就是把车开稳的物件。雇主没开口，嘴就得闭着。

我琢磨，多说那一句，我就不是拿这份钱的人了。

栏杆抬起来，我把车往外带。

岗亭里的人朝我抬了下下巴，算是认脸了。

迈巴赫切进早高峰的主干道。

高架上的车流慢得跟泡了水的馒头似的，前头一片红尾灯压着阴沉沉的天。

我脚踩得极稳，速度卡在四十五码，见着路面的接缝提前带一点，不让车抖一下。一趟磨下来，右脚底板全是汗。

她一直在后排看报表。

看了两页，抬手捏住两眼中间那块鼻梁，眉头压低。

八点整，车摆到市外贸大厦的下客通道。

“十一点半，在这儿接我。”

她推着门，一条腿迈出去，顺手把座椅上那件灰呢大衣捞进臂弯，合门那会儿补了半句。

“好。”我应道。

等她的高跟鞋进了旋转玻璃门，我才动车，下到三层公共场。

我从夹克内兜摸出册子，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写的是这个月的油钱和过路费，一样一样对过。

对完我就把册子合上，不敢多看。

里头夹着那张第三人民医院的粉色催缴单。

妹妹江雪在净化舱的基础监护费，加上抗排异针剂，欠到两万四千块。

底下那枚红章盖得深，边上我用圆珠笔重重划了一道。

截止后天下午五点。

交不上，当天就停药。

我把单子摊在膝盖上，看头顶那盏灯把红章照得发亮，看够了才叠好塞回去，推门下车。

外贸大厦对面沿街有一家药房，门口挂个绿十字，招牌写的是便民平价。

白炽灯亮着，柜台后头坐个打哈欠的胖女人，抬了抬眼皮：“感冒药在第二排。”

“最底下那板就行。”我说。

她从最底下一排摸出那板药丢在柜台上：“哦，这个。”

一板铝箔包装的复方氨酚烷胺片。

十二块五。

扫码付钱，找回来五毛硬币，我顺手塞进裤兜。

十二块五，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够江雪大半天的监护费。

回到库里，拉开迈巴赫的后备箱。

储物格里是我自己带的不锈钢保温桶，出门前烧开的温水灌在里头。

抓一个干净纸杯，倒大半杯。

水汽上来，在杯壁上凝出一层雾。

我端着杯子绕到后座右侧。她平时最习惯坐这一位。

拉开门，真皮座椅一股皮革味，混着她没散尽的那点洗发水气。皮面上还压着一道坐出来的浅印，扶手上有一小圈水痕，是她那只保温杯坐的。

我先扯了张纸巾垫在杯底，再把药连杯子一起搁在扶手台的托盘上。

拇指把铝箔顶穿，两粒，剩下半板按回盒里，口子折平。

东西摆正，摆在她右手一伸就够得着的地方。关门，回前排。

十一点二十五，迈巴赫重新滑出库，停到旋转门外的迎宾车道。

外头的风比早晨硬，路上的人都把风衣领子往上拽。

她从旋转门里出来。

牛皮纸公文包拎在手里，大衣搭在臂弯上，步子比早晨急，脸上的气色发灰。

她快步到后座门前，拉开门。

右腿刚迈进去半步，人就僵在门边。

目光落在托盘上。

那板十二块五的感冒药，还有那杯冒白气的温水。

她的手扣在门把上，五指收了一下，眼皮垂着，半天没坐进来。风把她开衫的下摆掀起来一点，又落回去。那只尖头鞋在门坎上碾了两下。

“这是什么？”她问道，声音隔着半扇车门过来，鼻音比早晨更重。

我坐在座儿上，两手扣着盘，眼睛看着前头。

“路上不好买，您先对付一口。”我说。

她在凉气里站着。大衣上那股干洗的味儿先过来，压着一层冷香，最底下那点药苦盖不住了。

行，不劝。

她把跨进车里的那条腿收回去，理了理大衣下摆，这才弯腰坐进来。

车门嘭的一声。

风噪被关在外头。

后排有布料摩擦的动静。

指甲顶破铝箔，咔哒。

杯子端起来了。

镜子里只看到一小截下巴，她仰着脖子把药送下去，咽了一口。杯子放回托盘，水位浅下去一截。

后排再没别的声音。

皮包拉链拉开，那半板药塞了进去，拉链一合。

她抬起头，往镜子里看过来。

镜子里那点光是审人的意思。我一眼没往镜中间扫，视线盯在正前方的斑马线上。

挂挡，放开，走。

车低低轰了一声，并入车流，上西郊方向的匝道。

一路后排静得很。

她靠着软枕，两手抱在胸前眯着眼，呼吸一点一点匀下去。那条黑披肩从肩头滑下来一截，她没去管。

我把暖风往下拨了一格，对着脚吹。

车厢里只剩空调那点响。

四十分钟后，车滑进西郊别院的青石板车道。

踩住，推P。

解安全带下车，绕到后排拉开门。

她睁开眼。

药劲儿上来了，脸上那层灰退了些。

她跨下来，尖头跟磕在石板上，脆。

站直，理了理大衣领口，眼睛扫过空了的托盘。

那只空纸杯早叫她捏扁了，塞在随身的纸袋里带走了。

她转过脸，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谢谢。”

压得很低。上回她喝多了，进门前也道过一次谢，那句是端着的。这一句是从松了的那半口气里出来的。

“应该的。”我说，头低下去。

她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末了只把袋子往手腕上套了套，转身朝别院大门走。

直到背影进了廊下后头，我才合上后门，回座上去。

车里静下来。

托盘上留着一小圈水印。我拿袖子抹了一下，抹完又觉得不必抹。

手还没伸到钥匙那儿，夹克内兜的手机震得厉害。

来电显示【第三人民医院住院处】。

我划开。听筒里是护士的声音：

“江诚是吧？后天下午五点前那两万四千块要续不上，净化舱的抗排异针剂就彻底停了，你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