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厅那盏灯底下，她立在阶沿上的那道影子，我走了一路也没放下。

清晨五点五十，迈巴赫熄着火，停在门厅前头的青石板上。

连着整整一个礼拜，跑的是同一条线。早晨准点出门，晚上九点前回云栖湾。她上车头一件事干什么，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先把膝上那只文件袋理平，两条腿并好。

六点整，沈曼青踩着一双黑色缎面尖头细跟下了石阶。

今天一身黛青色改良旗袍，外头罩了件薄开衫。那料子在晨光里泛一层沉光，滚边和收腰的走线，是铺子里几万块一件的活，抵江雪两个来月的治疗费。领子立得规矩，下摆到膝盖下头，走动时侧面开衩一开一合，露半截裹着肉色薄丝袜的小腿。

我推门下去，反手拉开后座车门。

她低头坐进去。旗袍料子顺着真皮座椅滑平，腰那儿挤出一道印子，人坐直了才散开。一股皂角味跟着涌进前排，很淡，底下是刚刷过牙的那点凉。

“去茶庄。”她报了个地名，嗓音里带着没睡醒的发干。

“好的，夫人。”

我带上门，绕回驾驶席。

车子滑出云栖湾的雕花铁门，拐上沿江高架。早高峰的车尾排得老长，红灯一片连着一片。

后座传来拉链响，接着是皮包内衬的摩擦声。她在翻东西，两只手在包里过了两遍，停了。

后视镜里，她眉头压得低，喉咙响了一下，哑着嗓子自言自语：“我记得带了水。”

我话没多一句，右手从杯架里抽出一瓶两块五的常温纯净水，胳膊朝后座伸过去，停在座椅和靠背那道缝上头。瓶子悬着，她一伸手就够得着，我要是想碰着她，得把半个身子探过去。

“这儿有。”我说。

后座翻包的声音停了。一只白净的手从那道空当里伸过来，指尖擦过瓶盖，那点凉顺着塑料壳子爬到我自己的手背上。

咔哒一声，瓶盖拧开，她喝了两小口。咽水的动静在隔音太好的车厢里格外清楚。我把眼睛钉回车道线，右脚在油门上收了力。

“谢谢。”她把瓶子搁进后车门的凹槽里。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她上车时手里多了一只象牙白保温杯。瓷胆，德国货，搁在后排杯槽里稳得很。一只杯子的钱够给江雪买两箱抗排异冲剂。一路上她喝自己的温水，眼皮没往前排抬一下。

得，这也算个回话。

到第八天早上，天阴得厉害。

她走得急，手里只捏着份厚厚的资产汇总文件，保温杯落在了客厅里。

车开出去半个钟头，上了东郊快速路。她文件看久了，抬手揉了揉眉心，朝扶手箱那边摸过去，摸了个空。

那只手停在半空。她抬起眼，往前排看过来。

中控台旁边的杯架里，还立着一瓶两块五的常温纯净水。

我伸手把水拿起来，瓶盖提前拧松了半圈，往后排递。手上顺，眼睛不看后面，一个字也不多。

她接过瓶子，稍微一用力就把盖儿拧了下来。

“你每天都备着？”她喝了一口，问道。

我脚下点了一把油，超开前头那辆慢吞吞的面包车：“嗯，顺手。”

车厢里又静下来。她没再问，低头看那份周氏家族的信托清算报表。膝上那沓纸，我从前排只看得到一角。

下午四点，江海市的天彻底黑透了。云层压在头顶，沉甸甸的。

我把车停在市外贸大厦楼下的临时泊位。趁她上楼开会，我下了车，靠在驾驶座门边，伸手往风里探了探。

天边那堆乌云滚得急，边上泛一层发灰的铁青。以前在老家海边跟着船出海，这样的云一聚拢，半个钟头里必是瓢泼。

我回身拉开副驾的门。那个位子一路空着。我把前两天在云栖湾门口小店花四十五块钱买的那把黑色长柄伞取出来，甩掉套子，搁在靠车门的脚垫边上，伞柄朝外，伸手就抓得着。柜台里最便宜的一把，付钱那会儿我心疼了两天。

四点四十，玻璃转门转起来，沈曼青跟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块儿出来。她怀里捧着公文包，细高跟敲在花岗岩台阶上，步子急。

她刚迈下台阶，豆大的雨点就砸开了地面，转眼连成一片。

我推门下去，抓起副驾那把长柄伞。

咔哒。黑伞在头顶撑开，雨砸在伞面上闷声闷气地响。我快走三步，伞面压到她头顶斜上方，柄子往她那边倾着，水顺着我这一边的伞骨淌成一条线。

她高跟鞋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仰脸看了看头顶绷着的伞面，又看了看雨里的我。

前后差半步。她身上那点皂角味教雨一激就靠近了，底下压出一层湿呢子的气。我左半边肩膀在伞外头，工装布料先洇深一块，随后贴在肉上，凉得往下坠。

“走。”我低声提醒了一句。

她快步跟到我这边。我拉开门，伞沿护住车顶那道空隙，等她坐实才收伞。她弯腰进去时，旗袍下摆从我鞋面上扫了一下。一滴水也没让她沾着。

她坐定，理了理肩上湿了一小片的开衫：“你怎么知道会下雨？”

我把湿伞收进脚垫边的塑料袋，扯张纸巾擦脸上的水，话放得平：“刚才在楼下等您，看天边铁青的头聚得急。老家海边管这叫挂铁搭子，半小时内必下透。”

她靠在后排看窗外。雨刮器来回扫，玻璃上那层白一阵一阵地裂。

我把湿透的那半边身子往里挪了挪，怕自己这一肩水把皮座沤出印子。

雨天堵得厉害。平时四十分钟的路，挪了两个钟头。也是，这样的天，谁都不肯抢那一步。

到云栖湾已经是晚上七点一刻。我把车拐进车库停稳，挂P挡，拉手刹，按灭大灯。

往常这个点，她早收好手包等我开门了。今天后座没动静。

我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

车厢里只剩散热风扇那点嗡嗡，和外头一层一层压过来的闷雷。她不开口，我不能动，这是端这碗饭的手艺。

后座响起布料摩擦的一声。

沈曼青直起身子，拿起手包：“江诚。”

“在。”我应了一声，推门下去，绕到后排把门拉开。

她踩着细高跟下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

“明早七点半，去趟第三人民医院。”

撂下这一句，人转身朝主楼那边的雨廊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颈那层皮一下绷紧，装着伞的塑料袋在手里滑了一下。

第三人民医院。江雪住的正巧是那家。

她怎么会知道？暗道我排的路线从没往那家医院拐过一次。是她翻过我的东西，还是托人查过我的底。

我把这点乱劲压下去，看着她那道背影穿过雨廊，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从她身上过去。临了我应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清晨，七点二十。

天放晴了，冬青叶上还挂着水珠。我把迈巴赫擦了一遍，黑得能照出人影。廊下那把伞撑开晾着，伞骨一根没折。方姨说，是夫人吩咐从车里收出来晾上的，别在车里沤坏了。

我哦了一声，手里的麂皮布转了个面。

高跟鞋的声音从石阶上下来。沈曼青今天一身浅色套装，手里端着个文件袋。

走到副驾驶车窗边，她脚下顿了顿。我转过头，签字笔还悬在账本上头。

她看了看中控台的杯架，那儿又立着一瓶崭新的矿泉水，两块五，红白标签，常温。

她把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眼睛往旁边车窗上偏了偏，声音很平，可捏着报表的那几根手指缩了缩。

“以后水放后排侧兜吧，前面杯架留给你放提神的。”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低头翻开手里的文件。

我看着那个空出来的杯架，把那瓶水拿起来，塞进后门储物格最里头，按到底。

挂挡，起步，车子平稳驶出云栖湾。

镜里，她低着头看报表，一根手指搭在那道装了水的槽沿上，跟着车身一点一点地晃。

心想七点半那趟，走内环能省下八分钟，昨夜我就排好了。我把内后视镜往下掰了半格，镜子里只剩下前头那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