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我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轰”地一下就顶破了天灵盖。

我冷冷盯着孙大有，一字一顿地顶了回去：

“孙大有，我就算在外面饿死，就算去要饭，也绝不像你一样窝囊死！”

“你他妈说什么？！”

孙大有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门外咆哮。

“行，你硬气！你现在就给我道歉，不然老子这辈子都不管你的死活！”

“用不着你管！”

我一把抓起墙角的蛇皮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老子自己找活路！”

说完，我甩上门，大步流星地冲下了楼。

刚走到巷子口，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长生！长生你等等！”

是苏沅的声音。

我本来想装作没听见，可一想到刚才她挡在我前面的样子，到底还是放慢了脚步。

我可是个大老爷们，总不能跟嫂子甩脸子。

苏沅跑得有些喘，白净的脸颊泛着一层薄红。

她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焦急和关切：

“你这倔脾气，怎么说走就走啊。这澜城人生地不熟的，你去哪儿找活干？”

我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澜城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口饭吃。”

苏沅无奈地笑了笑，轻声劝道：

“嫂子知道你心里委屈。”

“可大有说得也对，那个大小姐咱们确实惹不起。”

“要不这样，嫂子陪你回一趟鸿兴厂，咱们私下里找宋主管通融通融。”

“就算不在一个车间，好歹在同一个厂子里，嫂子也能照应着你点。”

苏沅这话算是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我这趟出来，除了挣钱，最盼着的就是能每天看着她。

要是真去了别的厂，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面，那还有什么意思？

我这驴脾气，在苏沅温柔的注视下，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水。

我点了点头，乖乖跟着她回了鸿兴厂。

......

在厂子后门的小卖部外面，我们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换班出来的宋主管给堵住。

宋主管一看见我，眉头就皱成了个疙瘩，连连摆手：

“别开这个口，开口也没用。你们就是给我塞红包，这人我也绝对招不进来。”

苏沅赶紧递上一瓶刚买的汽水，陪着笑脸问：

“宋主管，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这孩子老实本分，干活绝对卖力气。”

宋主管叹了口气，接过汽水，压低声音说：

“苏沅啊，不是我不通融，这小子是真撞在枪口上了。”

“那个骑摩托的丫头，是咱厂老板夏总的独生闺女夏红绫。”

“这几天她正因为跟对象黄了的事儿，在家里闹脾气呢。”

“今天跑来厂里，本来就是心里窝着火没处撒。”

“结果这小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顶撞她，这不是找死吗？”

“大小姐亲自发的话。我哪敢触这个霉头？”

“没回转余地了，你们赶紧去别处碰碰运气吧。”

听宋主管这么一说，我知道鸿兴厂这条路算是彻底被堵死了。

我谢过宋主管，拎着蛇皮袋，跟着苏沅离开了厂区。

接下来的大半天，苏沅带着我顶着大太阳，把附近的几个服装厂、鞋厂都转了个遍。

可偏偏邪了门了，这些厂子要么就是不招男工，要么就是招工的名额已经满了，一个空缺都没捞着。

眼看着太阳偏西，我的心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没事，长生，咱们下午再托几个老乡问问，总能找到合适的。”

苏沅见我情绪不高，轻声安慰着。

“走，嫂子带你去前边的商业街转转，散散心。”

我其实一点逛街的心思都没有，但也不好拂了苏沅的好意，只能默默地跟在她身侧。

澜城的商业街确实繁华，两边全都是装潢气派的店铺。

音响里放着流行歌曲，街上走过的姑娘小伙一个比一个时髦。

我背着个破蛇皮袋走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走着走着，我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一家饭店的玻璃门前。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广告：

“急招服务员，包吃住，月薪三百三，提成另算。”

我直勾勾地盯着那“三百三”三个字，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一样，再也挪不动步子了。

杂工一个月才一百八，这服务员居然能拿三百三！

足足多出一百五十块钱啊！

苏沅见我停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犹豫着问：

“长生，你想干服务员？”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服务员这活儿听起来伺候人，可工资高啊，而且包吃包住，不用回去看孙大有那张臭脸。

我就算不打算干一辈子，拿它当个骑驴找马的跳板，也比现在饿肚子强！

“嫂子，我试试！”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蛇皮袋往肩上紧了紧，伸手推开了那扇干净的玻璃门。

推开门，里头的景象跟我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的大堂完全沾不上边。

这是一家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的小饭店。

这会儿中午的饭点刚过，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闲得没事的半大青年正围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打扑克。

我背着蛇皮袋一进门，那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长这么大，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盯着看，当下也不怵，就那么站在原地跟他们对视。

过了片刻，一个染着一撮黄头发的半大青年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

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流里流气地开口了：

“哥们，来吃饭还是来找事儿的？”

我干脆利落地回了三个字：“找工作的。”

黄毛一愣，又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神里透着几分狐疑：

“你想当服务员？”

我点了点头。

黄毛撇了撇嘴，扭头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

“顺哥！有人来应聘服务员了！”

没多会儿，里屋的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一个圆脸微胖、穿着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看着面相挺和善，眼睛总是笑眯眯地眯成一条缝。

他走到我跟前，绕着我转了一圈，一开口，就是一股带着本地特色的软糯口音：

“小兄弟，叫啥名字咯？以前干过端盘子洗碗、收拾桌子的活嘛？”

这口音软绵绵的，听得我心里一阵好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叫贺长生。以前在村里吃席的时候，我经常去后厨帮忙，这些活我都会。”

“会说没用咯，得手脚麻利才行嘛。”

顺哥笑呵呵地指了指旁边一张刚吃完还没收拾的桌子。

“你现在就收拾一下，给我看看咯。”

这有什么难的？

我放下蛇皮袋，走过去麻溜地把桌上的残羹剩饭倒进泔水桶，又把碗筷摞好放进盆里。

最后拿起抹布，三两下就把油腻腻的桌面擦得光可鉴人。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顺哥在一旁看得直点头，满意地拍了拍手：

“成咯，手脚还算勤快嘛。”

“这样咯，你下午两点过来上班，先帮着备备料。”

“晚上晚市的时候就在外头端盘子、招呼客人，等收了摊就算完事咯。”

“我这店小，就你一个服务员给我搭把手。包两顿饭，还包住，你看行不行咯？”

我心里一阵激动，赶紧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老板，门口贴的那个，月薪三百三，是真的吗？”

顺哥被我这直白的问题逗乐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真的咯，三百三，一分都不少你的嘛。”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笔账：

这活儿虽然杂了点，但比在鸿兴厂当杂工足足多了一百五十块钱，而且还包吃包住！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干！”

我脱口而出，声音响亮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顺哥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那行咯，你先去安顿一下，下午准时过来嘛。”

我强憋着笑，背起蛇皮袋走出了饭店。

这一方面是因为顺哥那软糯的口音实在太逗了，另一方面，我是真高兴！

丢了杂工的活儿，居然转头就找了个挣得更多的！

我贺长生，总算是靠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第一份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