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有租的房子离厂区不算远，在一条老旧巷子的三楼。

这是个带独立卫生间和厨房的小套间，但问题是，只有一间卧室。

进了屋，孙大有大咧咧地往客厅那张破旧的折叠沙发上一坐。

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指着沙发对我说：

“长生，这沙发晚上能放平当床睡，以后这就是你的窝了。”

“虽然是客厅，但也比桥洞强，你知足吧。”

我点点头，把行李放在墙角。

其实睡哪我根本不在乎，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件要命的事儿。

这事包不住，迟早得说。

而且男子汉大丈夫，自己惹的祸自己扛，藏着掖着算什么本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苏沅，试探着问了一句：

“嫂子，你，认不认得厂里那个骑红色摩托车的丫头？”

苏沅停下手里的活，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

“怎么？刚来第一天，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不是！”

我急得脸都红了，赶紧摆手。

“那是怎么了？”

苏沅见我神色不对，收敛了笑容。

我咬了咬牙，心一横，干脆把话挑明了：

“那个骑摩托车的丫头，让宋主管把我开除了。”

“我，我不去厂子上班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沅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孙大有刚拿起打火机准备点烟，动作僵在半空，嘴里的烟啪嗒一下掉在了腿上。

两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终于，孙大有猛地反应过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操！你个二百五！”

他气得额头的青筋都蹦了出来，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这一路上跟你说了多少遍，让你夹着尾巴做人！”

“你是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老子腆着脸，赔着笑，好不容易给你求来个杂工的活，你一分钟都没干，就让人给开了？！”

“就你这德行，还想出来挣大钱？你趁早滚回村里种地去算了！”

孙大有的话像刀子一样，句句往我心窝子里扎。

我想反驳，可事实摆在眼前，我确实是把工作搞黄了。

而且，我知道他就是这种只认钱不认理、欺软怕硬的人，跟他吵根本没用。

我只能攥着拳头，低着头，任由他骂。

“大有，你先别急着发火。”

苏沅看不下去了，拉了拉孙大有的胳膊，转头温声问我。

“长生，你跟嫂子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开除？”

看着苏沅那双温柔又焦急的眼睛，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全涌了上来。

我把厂门口那女孩怎么骑车撞我、怎么嘲笑我、我又怎么骂回去、最后宋主管怎么把我开除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听我说完，孙大有非但没消气，反而更加暴跳如雷。

“我真服了你了！”

他跳着脚指着我骂。

“人家骑车吓唬你两下怎么了？”

“身上少块肉了？”

“你个穷光蛋有什么资格跟人家叫板？”

“你哪怕是跪下给她磕个头，把这份工作保住也行啊！”

“你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我知道孙大有是个软骨头，但我没想到他能窝囊到这地步。

为了个一百八的工作，他连男人的脸面都能不要，还让我去给人磕头？

我咬着牙，愣愣地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这时候，苏沅忽然转过身，挡在我面前，回头瞪着孙大有，大声说道：

“孙大有，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人家骑摩托车都要撞到长生身上了，长生还嘴怎么了？这事长生没做错！”

“你说什么？！”

孙大有显然没想到平时温顺的苏沅会当着我的面顶撞他。

他腾地一下蹿了过来，那双牛眼瞪得老大，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老爷们说话，有你个老娘们插嘴的份吗？！”

孙大有指着苏沅的鼻子，恶狠狠地吼道。

“给我滚一边去！再敢顶嘴，信不信老子抽你！”

说着，他竟然真的扬起了巴掌，看那架势，是真的要往苏沅脸上招呼。

嗡......

我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断了。

你在外面当缩头乌龟，给人赔笑脸当孙子，我忍了。

你骂我烂泥扶不上墙，嫌我是个累赘，我也忍了。

可你现在居然想打苏沅？！

我连想都没想，一步跨出去，一把将苏沅拉到了我的身后。

我一米八五的个头，足足比孙大有高出大半个头。

我居高临下地冷冷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孙大有，你动她一下试试？”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孙大有显然是被我这副要吃人的架势给镇住了，那只扬在半空的手僵了半天，硬是没敢落下来。

他那双牛眼闪烁了几下，气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嘴里却还不肯服软，哼哼唧唧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你个小兔崽子想干嘛？造反啊？”

孙大有干咳了一声，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裤腿。

“我就是吓唬吓唬她，你以为我真动手啊？长脾气了是吧？”

见我还是冷冷地盯着他没吭声，孙大有脸上有些挂不住，索性转守为攻。

一屁股坐回那张破折叠沙发上，指着我的鼻子又开始耍起威风来。

“贺长生，你长能耐了，连我的事都敢管！”

他冷笑了一声，唾沫星子直飞。

“行，你有种！你不是骨头硬吗？”

“那工作的事你自己去解决！”

“我把话撂这儿，这辈子我不可能再拉下老脸去帮你求人。”

“找不着活干，你就趁早滚回老家去，好好跟二叔二婶交代交代，你在澜城到底有多厉害！”

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心里一阵阵作呕。

他真当我是傻子？

当初鸿兴厂招杂工，根本就不是他孙大有多大面子。

明明是厂里本来就缺个干粗活的，他不过是凑上去跟招工的宋主管多问了一嘴。

这会儿倒成了他天大的恩情了。

就为了这么个出苦力的差事，他还指望我给人磕头当孙子？

他自己愿意当软骨头，我可不奉陪！

苏沅见我们俩又顶上了，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我身后走出来，拉了拉我的衣袖，温声问道：

“长生，你跟嫂子仔细说说，那个骑红摩托车的丫头，到底长什么样？”

我压下心里的火气，将那女孩的样貌仔细地描述了一遍。

苏沅听完，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听你这么说，这女孩能在厂里这么横，连宋主管都得看她脸色，该不会是厂长的女儿吧？”

“就是她！”

还没等我接话，孙大有就在旁边冷不丁地补了一刀。

他翘起二郎腿，满脸的幸灾乐祸：

“贺长生，你也是真行。”

“全厂上下几千号人，你惹谁不好，偏偏去惹老板的亲闺女！”

“人家大小姐一句话就能让你滚蛋，你还跟人家硬碰硬？”

“当时你但凡低个头，服个软，这活儿不就保住了？”

我咬紧了后槽牙，一句话都不想接。

我凭什么要低头？

我规规矩矩守着行李，她骑车撞人还有理了？

我转头看了苏沅一眼，发现苏沅看向孙大有的眼神里，明显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失望。

可孙大有这憨货根本没察觉，反而红光满面的。

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就好像我倒了霉。

正好证明他那种“夹着尾巴做人”的窝囊哲学是天下真理一样。

“我早就跟你说过，外面的世界水深着呢！”

孙大有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茶几上。

“在车上你跟那个黄毛动手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有些人咱们惹不起！”

“这回知道厉害了吧？”

“没钱没势还敢穷横，再嘚瑟下去，你连饭都吃不上，只能去天桥底下要饭！”

“还想打工挣大钱？还想娶媳妇？你娶个粑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