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过道边，冷冷的盯着黄毛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我的拳头在腿上攥得嘎吱作响，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凸起。

心里的怒火像烧开的沸水一样翻滚，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可我依然坐在原位，没有动。

黄毛那张臭嘴眼看着就要贴上苏沅的脸。

苏沅猛地一偏头，那口带着烟臭的热气擦着她脸颊过去，把她呛得连声咳嗽，脸憋得通红。

黄毛讨了个没趣，也不恼，转过头来盯着我表哥，嬉皮笑脸地开口：

“大哥，你媳妇没见过世面，你这当男人的，没点意见？”

孙大有缩在座位中间，眼神慌得跟受了惊的耗子似的，嘴上却还陪着笑：

“兄弟，她、她就是个乡下媳妇，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让你说话了吗？”

黄毛眼皮一翻，伸手点了点孙大有的脑门。

“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意见。”

孙大有咽了口唾沫，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末了竟转过身，对着苏沅咬牙道：

“沅沅，这位兄弟要教你抽根烟，你就配合一下，忍忍就过去了。”

苏沅那张小脸“唰”地白了。

她嫁过来才多久，新婚丈夫转头就把她往火坑里推，这种事换成谁都得傻眼。

我坐在一边，拳头攥得嘎吱响，心里头那股火“腾”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黄毛更得意了，凑回来又要往苏沅脸上贴。

我再也坐不住了。

“你给我缩回后头去！”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黄毛的衣领往后一扯。

他一门心思都在苏沅身上，冷不防被我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过道上。

我趁势往苏沅身前一站，把她严严实实挡在后头。

孙大有一看我动了手，急得直叫：“长生你疯了！”

疯？

我是怕惹事，可我更看不得我嫂子被人这么作践。

表哥是个软蛋，我不是。

黄毛打量我两眼，半点没怕，反倒乐了：

“哟，小崽子还敢扎刺？你毛长齐了没就敢跟老子叫板？”

他这话难听，可我从小在村里的泥地里滚大，什么浑话没听过。

我火气上来，盯着他道：“你娘没教过你嘴干净点？再在这撒野，我连你一块儿放倒！”

黄毛脸都绿了，嗷一嗓子就骂回来，抬腿照着我肚子就是一脚。

我躲得慢了半拍，硬生生挨了一下，后背“咚”地撞在车座靠背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就你这怂样还跟老子横？”

黄毛一脸不屑，骂完还要再踹。

我乡下长大的那股浑劲这会儿全上来了。

眼见他腿又抬起来，我不管不顾，一把攥住他的脚脖子，身子往后猛地一拽。

黄毛重心一失，又是个趔趄，还没站稳，我已经抬脚正正踹在他裤裆上。

“嗷！”

他杀猪似的叫了起来，捂着底下直抽抽。

我趁他疼得直不起腰，上去揪住他衣领，照着脸就是几拳头。

乡下干活练出来的胳膊有把子力气，没几下就把他鼻子打出了血，整张脸糊得跟开了酱铺似的。

“长生！快别打了！”

苏沅软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我才猛地回过神。

低头一看，黄毛缩在地上，连看我都不敢看了。

我啐了一口，骂了句“废物”，往后退了半步。

车上那几个刚才还缩着不敢吭声的乘客，这会儿看我的眼神全变了，有怕的，也有偷偷佩服的。

这种被人高看一眼的感觉，说实话，挺受用。

可黄毛这人得把他赶走。

荒郊野岭的，要是让他到了城里找人收拾我，那才是麻烦。

我打定主意，凑到司机边上，说：“师傅，前头荒地里停一下，这人我请下去。”

司机巴不得离这是非远点，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我一把揪起黄毛，连拖带拽地把他弄下车，回头冲司机喊：“开车，赶紧走！”

车轮一转，黄毛在后头跳着脚骂，可车早跑没影了。

我回到座位上，苏沅凑过来，小声道：“长生，谢谢你。”

我心里头那点得意刚冒头，旁边孙大有“啪”地把脸一沉，劈头就骂：

“谢什么谢！你俩是不是嫌命长？”

我被他骂得一愣。

“你知道那是谁吗？”

孙大有手指头戳着我的脑门，声音都叉劈了。

“那是这一片上有名的混子！你惹谁不好惹他？这下好了，麻烦大了！”

苏沅皱起眉，替我说话：“大有，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他来找我……”

“你还有脸说！”

孙大有瞪了她一眼，话越说越难听。

“要不是你一天到晚穿得招摇，人家能盯着你？我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招事的！”

苏沅被他骂得懵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孙大有，像是不认识这个人。

我听不下去了，梗着脖子顶回去：

“表哥，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要是来找茬，冲我来。”

“你兜个屁！”

孙大有撇了撇嘴，嫌恶得不行。

“我懒得管你，你自己滚下车，别跟着我，免得连累我！”

他扭头冲司机吼：“停车！让他下去！”

我盯着孙大有那张因为心虚而涨红的脸，心里头那点刚打赢架的痛快，一下子全凉了。

原来在表哥眼里，我这个把他当亲哥看的表弟，真到了事儿上，连个陌路人都不如。

车停了。孙大有冲我努努嘴：“还等啥，下去啊。”

我攥了攥拳头，没再说话，背起那个破蛇皮袋，头也不回地跳下了车。

......

汽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扬起漫天黄土，呛得我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我站在荒郊野岭的路边，看着那辆破公汽晃晃悠悠往前开，心里头憋屈得像是被塞了一把乱草。

头回出远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真把我扔在这儿，我连哪条路是去城里的都不知道。

可我这驴脾气上来了，硬是挺直了腰板，不肯往前追一步。

眼看着车开出去了十来米，突然嘎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了起来，公汽停住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就看见后车窗里，苏沅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正望着我。

她眼圈都红透了，隔着脏兮兮的玻璃，我都能看清她脸上的急色。

紧接着，车门哗啦一声开了，孙大有从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我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你真打算在这儿喂野狼啊？还不赶紧滚上来！”

我知道，孙大有也就是个窝里横的软蛋。

他刚才在气头上把我赶下来，这会儿风一吹，也怕真把我丢在野地里出了事，回村没法跟我爹娘交代。

再加上苏沅在旁边低声求他，他就顺坡下驴了。

我不上不行，行李袋里就几件破衣服，在这儿干站着只能等死。

我憋着一肚子闷气，黑着脸大步走回去，重新上了车。

一路上，我们三个谁也没再搭理谁。

车厢里的气氛很僵，孙大有坐在前排自顾自地抽烟，苏沅低着头闷闷不乐地绞着手指头。

我挨着过道坐下，余光扫过车厢，有几个刚才看了热闹的男人，还悄悄拿眼睛去瞟苏沅。

我火气还没消，一扭头狠狠瞪了回去。

那几个人见识过我刚才的浑劲，吓得赶紧缩了脖子，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公汽摇摇晃晃到了城里的火车站。

我们要去南方打工的地方叫澜城，得坐近两天两夜的长途火车。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满眼都是扛着大包小卷、南下讨生活的人。

进站上车的时候，苏沅趁着孙大有去前头挤位置，凑到我身边，小声跟我搭话：

“长生，这趟车得坐两天呢。”

“这么久？”

我愣了一下，我还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车。

苏沅点点头，声音软糯糯的：

“有钱人出门都买卧铺，躺在上面睡两觉就到了。”

“更有钱的，人家坐飞机，在天上飞两三个钟头就能到澜城。”

“可咱们打工的，只能买硬座，硬扛过去。”

我听得直咂舌。

坐飞机？

那玩意儿我只在村长家的黑白电视里见过，听说一张票能顶村里人干两三年的。

硬座车厢里的味道，那叫一个绝。

汗臭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还有各种泡面和旱烟叶子的味道混成一团，熏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刚一上车，就有几个汉子把鞋一脱，光着脚丫子往对面座位底下一伸，那酸爽的味儿直冲天灵盖。

我坐在那儿，屁股底下就像扎了刺一样难受，可我愣是一下没敢脱鞋。

开什么玩笑，我娘给我缝的那一百块钱全在鞋底垫着呢！

这是我的命根子，万一脱了鞋被人顺走，我到了澜城就只能去要饭了。

我就这么穿着那双硬邦邦的胶鞋，硬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