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车厢里的灯昏昏暗暗，呼噜声此起彼伏。

孙大有烟瘾犯了，打着哈欠去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车门那儿抽烟。

他刚一走，坐在对面的苏沅就微微探过身子，借着车窗外闪过的微弱灯光看着我。

“长生，”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歉意。

“白天车上的事，嫂子再跟你说声谢谢。要不是你，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心里一跳，看着她那张白净柔和的脸，憨憨地摆了摆手：

“嫂子，你说啥呢，不用谢。你是我嫂子，我能看着你让人欺负？”

苏沅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只是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柔和。

这两天两夜，我就这么窝在硬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陌生风景，心里暗暗发狠。

等到了澜城，我贺长生一定得好好干活，拼了命地挣大钱！

等过年回村的时候，我也要买那个什么飞机的票，再也不跟人挤这臭烘烘的铁罐头了！

......

两天后，半夜。

火车终于哐当哐当进站了，停在了澜城火车站。

一下车，南方的热浪夹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新城市的霓虹灯晃得我眼晕，可孙大有压根没给我们看景的功夫，催命似的喊着拿行李：

“快点！快点！最后一班公交车马上就没影了！”

我们仨背着蛇皮袋，一路小跑出了出站口，直奔站外的公交站台。

结果刚跑到地方，就看见一辆破旧的公交车亮着尾灯，拐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末班车刚走。

孙大有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黑着脸转过头，一指头就戳在我的脑门上：

“高兴了？满意了？”

“要不是车上因为你惹事耽搁了功夫，咱们在火车站买票能磨叽那么久？”

“现在好了，没公汽了，怎么办！”

他这纯粹是拉不出屎怪茅坑，买火车票晚了那是售票窗口人多，关我打架什么事？

我那驴脾气又上来了，梗着脖子顶嘴：

“没车怎么了？走着去！”

“走着去？”

孙大有斜着眼睛，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我，冷笑一声。

“厂子离这三十多里地，你走个屁！你长了飞毛腿啊？”

三十多里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话出口才想起来，我这头回出远门，连厂子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提认识路了。

那股硬气瞬间像被针扎了的皮球，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苏沅看着我吃瘪，心疼地拉了拉孙大有的袖子，劝道：

“大有，别埋怨了。”

“都半夜了，要不咱们就在附近找个小旅店凑合一宿吧，明天天亮了再去厂子也一样。”

“凑合一宿？说得轻巧！”

孙大有眼睛一瞪，扯着嗓门骂。

“咱们是出来挣钱的，还是出来旅游的？”

“还没进厂子呢，一分钱没挣，先倒贴旅店钱？老子没那闲钱！”

听着他翻来覆去地挤兑，我心里一阵犯恶心。

这就是我那个在村里吹嘘在南方挣了大钱的表哥？

抠搜成这副德行！

我实在懒得听他絮叨，干脆把心一横，咬牙道：

“行了，别嚎了。这钱，我出！”

孙大有骂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刚才还黑着的脸瞬间多云转晴，嘴角甚至憋不住往上翘了翘，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说：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别说当哥的坑你。行了，既然你非要住，那咱们就去找个店吧。”

看着他那副心满意足、转身就走的样子，我恨不得照他屁股上踹一脚。

我低头摸了摸鞋底那一百块钱，心里塞得难受。

头回出门，还没摸着南方的钱长啥样，就得先破费。

新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晃眼得很，可我看着这花花世界，心里只有憋闷。

明天进厂的事还没着落呢，这三十里地，到底该怎么走？

......

深夜的澜城火车站附近，到处都是亮着红字的灯箱，写着“住宿”“招待所”。

孙大有领着我和苏沅，跟没头苍蝇似的连着钻了三四家旅店。

“啥？大通铺全满了？单间一晚上要十五块？你们怎么不去抢啊！”

孙大有刚从一家旅店退出来，扯着嗓门在门口骂骂咧咧。

他转过头，一指头又戳向我：

“瞧见没？十五块！”

“你爹娘在地里刨多久能刨出十五块？”

“你倒好，兜里揣着几个子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还充大款说你出钱。”

“拿爹娘的血汗钱装大方，你也好意思！”

我这暴脾气一下就被点着了。

刚才在站台上是你逼着我掏钱，现在嫌贵又反咬一口说我装大方？

“我自己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我梗着脖子，一弯腰就把右脚的胶鞋脱了下来。

伸手在鞋底里一抠，摸出那个缝得严严实实的油纸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手里。

“不就是十五块吗？我自己开一间！我跟嫂子……”

话刚冲到嗓子眼，我猛地咬住了舌尖，后背生生惊出一层白毛汗。

我跟嫂子啥？

我本来想说“我跟嫂子不用你操心”，可这话要是当着孙大有的面说出来，那不是明摆着心里有鬼吗？

我这一下卡了壳，孙大有倒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盯着我手里那信封冷笑：

“行啊，长本事了！有钱你自己去住大饭店啊，跟着我们挤什么？”

我心虚得厉害，低着头把信封攥在手里，一声不敢吭。

苏沅一看我们要吵起来，赶紧上来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又软又急：

“长生，你哥就那脾气，你别跟他较真。这钱你赶紧收好，财不露白，别让人盯上。”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手里的信封往鞋里塞。

那软乎乎的手背不经意蹭过我的手腕，弄得我半边身子都酥了。

刚才那股硬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老老实实把鞋穿了回去。

我们在街上又晃荡了半个钟头，最后钻进了一条黑咕隆咚的巷子。

这家旅店连个招牌都没有，就在玻璃门上用红漆写了“住宿”俩字。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磕着瓜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孙大有操着家乡话问了一句还有没有便宜铺位。

老板娘嗑瓜子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打量了我们几眼，突然笑了：“哟，老乡啊？”

在这举目无亲的南方城市，一句家乡话简直比亲娘还亲。

老板娘看我们仨灰头土脸的，叹了口气：

“大通铺是真没了。楼下还有个小杂物间，里面有一张高低床，算个小通铺。”

“你们要是将就，三块钱，包给你们仨了。”

“三块？行，行！”

孙大有这回倒是不嫌贵了，痛快地从兜里摸出三块钱毛票拍在柜台上，转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瞅见没？出门在外靠的是脑子。还不赶紧拿行李？”

我懒得理他，提着蛇皮袋跟在苏沅后面。

进了那间巴掌大的小通铺，屋里除了一张铁架子高低床，就剩个能转身的空儿。

孙大有把行李一扔，拿上毛巾就往外走：

“我去外头公共澡堂洗个澡，这一身臭汗，痒死老子了。”

屋里就剩我和苏沅。我摸出三块钱，凑到苏沅跟前递过去：

“嫂子，刚才说好我出钱的，这钱你拿着。”

苏沅瞪了我一眼，一把将我的手推了回来，嗔怪道：

“快收起来！大有那是刀子嘴，哪能真要你的钱。你再这样，嫂子可不认你了啊。”

她佯装生气的样子，眼波流转，看得我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只能憨憨地笑了笑，把钱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