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城南的灯市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的黄的，兔子的鲤鱼的，照得满街亮如白昼。

姜软软走在中间，左边是谢珏，右边……隔着半步远，是萧沉。

谢珏今夜穿了身月白色的狐裘，衬得脸色更白了。

他走得慢，说话也慢，时不时低头问她冷不冷、累不累。

萧沉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人群太挤了，他高出所有人一大截，走到哪儿都有人回头看。

"那个护院好高啊。"

"啧，脸那么凶，看着像山里的土匪。"

"跟在谢三郎旁边，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议论声一阵阵飘过来，萧沉面无表情地听着。

姜软软却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几个贵女提着花灯迎了上来，为首的正是柳家二小姐。

"哟，姜妹妹，又带着你家马奴出门了？"柳二拿团扇遮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谢三郎在身边，还要这么个人跟着，莫不是怕谢三郎护不住你？"

谢珏的脸色微微变了。

姜软软却笑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萧沉身边，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阿沉俊美。"她仰着下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我就是喜欢带着他。"

灯市上一下子安静了。

柳二的笑僵在脸上。

谢珏捏着灯柄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萧沉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走吧，阿沉。"姜软软拽着他的袖子，绕过柳二，大摇大摆地往前走，"那边有卖糖画的，我要吃兔子的。"

萧沉被她拽着，脚下像踩在云上。

走出去十几步，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她正仰着脸看糖画摊子，侧脸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小姐。"

"嗯？"

"刚才那句……"

"刚才那句怎么了？"她转过头，眨了眨眼，"我说的是实话呀，你本来就好看。"

萧沉看着她，喉咙堵得发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这满京城的人都瞎了，只有她一个人看得清楚。

谢珏追上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姜妹妹。"他把灯递过去，脸上还是温和的笑，只是眼底多了点什么，"方才……是我考虑不周，让柳二小姐说了那些话。"

"不关谢三哥的事。"姜软软接过灯，礼数周全地道了谢。

谢珏看着她，又看了眼她身后的萧沉，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可以放河灯，要去吗？"

河边挤满了人，河面上漂满了莲花灯，一盏一盏，顺着水流漂向远处。

谢珏买了两盏，递给她一盏，又递过来笔墨。

"写个愿望吧。"

姜软软接过笔，蹲在河边，想了想，低头写了起来。

她写得很快，写完就把纸条卷起来塞进灯芯里，还拿手挡着，谁都不让看。

萧沉站在她身后，余光扫过去，只看见一个"沉"字的偏旁。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已经把灯放进了水里。

莲花灯晃了晃，打了个旋，慢悠悠地漂走了。

"许的什么愿？"谢珏温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姜软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她回过头，正好撞上萧沉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她的耳根一点一点红了，飞快地别开了脸。

回去的路上，人潮更挤了。

一群放烟火的孩子从旁边冲过来，姜软软被撞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栽去。

萧沉伸手一揽，把她扣进了怀里。

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口，后脑勺正好抵在他的锁骨上。

人群挤过来，挤得她动弹不得。

他一只手护着她的头，一只手撑在旁边的墙上，用整个身子把她圈在了里面。

外面是嘈杂的人声和烟火的炸响。

里面只剩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后背上。

又重又快。

姜软软仰起头，从他的臂弯里看他。

他低着头，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睛却没有看她，而是警惕地盯着四周的人群。

"阿沉。"她小声喊。

"嗯。"

"你的心跳得好快。"

萧沉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吗。"

"嗯。"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也得风寒了。"

萧沉低下头，终于看向她。

烟火在她身后炸开，金色的光落进她的眼睛里，亮得他几乎不敢看。

"嗯。"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病得不轻。"

人潮散去，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谢珏站在不远处，提着那盏兔子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萧沉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前世是你陪她看的灯。

这一世，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