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许堰舟长叹一口气，转过身来，眉眼间像老了十岁。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妻子，最终摆了摆手：“你祖父年岁大了，这事不要让你祖父知道。我会安排人接应你。你……小心行事。”

许清诺伏地叩首：“谢谢爹爹。”

黎夏荷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扶起她：“行了，起来吧，跟我来。”

黎夏荷牵着她走进内室，让她坐到梳妆台前。

菱花镜光洁，映出母女二人的面容，一个眼底含悲，一个强压心绪。

“娘~”

“此番前去，便算是出嫁了。今日，娘亲自为你梳发。”

黎夏荷说完，拿起梳子，从许清诺发根缓缓梳到发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不分离。”

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黎夏荷的手顿了顿，又落下去。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举案齐眉共余生。”

第二梳落下时，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梳齿在发间停了一停，才缓缓往下梳去。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瓜瓞绵绵，福泽绵长。”

第三梳梳完，黎夏荷放下梳子，手指在许清诺发间轻轻理了理，替她绾了一个简单却齐整的发髻，又取了一支素银簪子簪上。

她的手一直在抖，簪子插了两回才插稳。

许清诺从镜中看着她，轻声开口：“娘，你别哭了。我终于和心仪的男人在一起，应该高兴才对。”

黎夏荷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坐着。娘去给你拿几样东西。”

她转身走到柜前，背对着许清诺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起伏。

许清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一世，她躲过了前世的死局，得偿所愿奔赴心上人，可到底，还是伤透了爹娘的心。她如何不难过？

只是世间事，素来难两全。

--------

夜色如墨。

蚕房深处，一间偏僻的小屋亮着昏黄的灯。

裴万卿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茶，一碟没动过的点心。

他身着素白里衣，长发尚且湿濡，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滑落，一滴滴洇在肩头衣料上，晕开浅浅水痕。

他目光遥遥落向那扇窄小的木窗。

窗外月色清寒，只漏下窄窄一方天幕。

他攥紧了手心。

他在等许清诺。

虽然他觉得她来的几率微乎其微——许家怎么可能放人？换作是他，若有个女儿，他也绝不会让她涉险。

明明料定她不会来，他依旧净身沐浴，整理妥当。

想到此处，他缓缓垂首，闭上双眼，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弧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道。一道是李德的，另一道——

裴万卿倏然睁开双眼，心跳轰然擂响，撞得耳膜发颤。

是她。

他听得出来，那是许清诺的脚步。

她真的来了。

不行，不能叫她看出自己这般期盼。万一她是反悔了，特地过来退掉这桩婚事，他该如何应对？是装作无所谓，还是……

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许清诺走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抬眼便看见端坐椅上的裴万卿，素衣墨发，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浸在寒色里的玉像。烛火摇摇曳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可那张脸，依旧好看得让她心口发疼。

她缓步走过去，将肩上沉重的包袱轻轻搁在桌面，而后伸出指尖，轻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阿卿哥哥，我来了。快睁开眼看看诺儿。”

裴万卿缓缓睁开眼睛，仰头望向她。

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吐出两个字：“诺儿。”

许清诺笑了。

她抬起手，指尖探入他尚且湿润的发丝之间，轻轻穿梭，指腹触到微湿的发根：“阿卿哥哥沐浴过了？头发还湿着呢。”

裴万卿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却克制着。

他盯着她的眼睛，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当真要留下。”

许清诺脸颊漫上一层薄红，垂了垂眼，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反而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指尖，小声应了一声：“嗯。”

“阿卿哥哥，诺儿来时，也沐浴过了。”

裴万卿的喉结狠狠一滚。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里，他眼底压抑许久的情绪翻涌上来，如同困兽撞破紧锁的闸门。

“你……日后会后悔的。”

许清诺抬眸望他，目光清亮，字字笃定：“我只后悔，没能早点嫁给你。十五岁刚及笄那日，我便该嫁与你。”

如今，她已经十七岁了。

裴家人待她宽厚，父母都知道，只是怕她年岁太小，便被重重规矩困住，所以婚期定在了下个月。

裴万卿再也按捺不住。

他手臂一收，牢牢箍住许清诺的腰，将她整个人狠狠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诺儿，我怕，我怕你日后会后悔。”

许清诺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半点没有挣扎。

她仰起脸，鼻尖蹭过他颈侧温热的肌肤，轻声问：“那你怕我死吗？”

裴万卿浑身骤然一僵，飞快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唇瓣上，力道不轻，像是要把这个不祥的字眼，硬生生按回她喉咙里。

他垂眸凝视她，眼底翻涌着暗沉汹涌的浪：“不许说这个字。我还在，你不许。”

许清诺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轻轻笑了。

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慢慢将那根手指从唇上移开，转而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紧紧贴着掌心。

“所以，不要再试着推开我了，阿卿哥哥。”

裴万卿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垂下眼睫，长睫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声音涩得发苦：“我如今这般模样，本不该再贪念你。我怕…… 后悔的人，是我。”

许清诺松开交握的手，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擦过他颧骨上一道不知何时蹭出来的浅淡伤痕。

她静静望进他眼底，那里藏着他与生俱来的傲气，藏着被命运碾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自尊，藏着深埋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惶恐，还有那份几乎要溢出来、滚烫灼人的渴念。

“阿卿哥哥，” 她的声音轻而稳，“我给你的画本，你看过了吗？”

裴万卿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烧红。

他偏开视线，喉结上下翻滚许久，才从齿间挤出一个字：“…… 看了。”

许清诺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热气呵在他耳廓上：“阿卿哥哥，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当真，不想要我吗？”

裴万卿的呼吸骤然沉重起来。

他闭了闭眼，再抬眼时，眸底燃着一团压抑了太久的火。

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烛火里，却诚实得叫人心颤：“想。”

话音落，他便倾身，想要吻她。

许清诺却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拦住了他。

“我们先拜堂。”

裴万卿一怔，定定看着她。

许清诺灵巧地从他怀里退开两步，转过身，去解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

她一样一样往外取，动作利落，一边拿一边轻声说着：“我带了大红喜袍，绣着鸳鸯的喜被，鸳鸯枕，还有…… 帕子和香膏。”

裴万卿的目光落在她一件件摆开的物件上。

素白细绢的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小巧瓷盒盛着香膏，盒盖一开，一缕清甜温润的香气缓缓漫开。

他认得这东西。

裴许两家的婚事，六礼之中，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尽数办妥。他高中武状元那日，裴母又特意备下厚礼准备送往许府，是添聘。

这份额外的聘礼，不是规矩里该有的，只为托出裴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说到底，他们之间，只差最后一步亲迎。

先前母亲备办成婚嫁妆时，他远远见过这只瓷盒。

那时他懵懂，不知此物用处，还悄悄问了母亲身边的嬷嬷，当场闹了个满脸通红。

后来她送来的那本画册，第一页，便写了这香膏的用处。

许清诺拿起那件大红喜袍，抖开，走到他面前。

“阿卿哥哥，伸手。”

裴万卿静静望着她。

烛火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含笑，不羞不怯，坦然从容，仿佛正在完成世间最庄重的一桩仪式。

他胸口忽然酸胀发疼，一股情绪堵在里面，又酸又烫，几乎要撑破胸膛。

他缓缓伸出双臂，任由她将喜袍披到自己肩头。

他身形高大，这件喜袍穿在他身上略短，袖口只到小臂中段。可许清诺仰着小脸，认真替他系好腰间衣带，神情郑重，没有半分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