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成了阉人。

那一刀落下，根基尽毁。

心底翻涌着对她焚身的渴求，急得浑身大汗，可他什么都给不出。慌乱间他搬来一只木箱子，一件件取出内里冰凉坚硬的物事，往许清诺身上去试。

那些东西没有温度，没有心跳，从来都不是他。

“阿卿哥哥，诺儿不要这些，诺儿想要你的。”

梦里他攥着她，逼着她抬眼看清眼前的一切，声音嘶哑暴戾：“我没有了，你看清楚。你这个荡妇，说，你想要谁的？”

许清诺跪在他脚边，哭声细碎委屈：“诺儿想要阿卿给的…… 呜呜呜……”

听见她的啜泣，裴万卿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诺儿，诺儿……”

裴万卿猛地从梦魇里挣脱。

抬手一摸脸颊，掌心一片湿凉 —— 他竟是真的哭了。

他心头巨震，慌忙褪下衣裤，垂眸看向自己。

还好，还在。此刻的他尚且完整。

可五日之后呢？

再过几日，他是不是就要沦为废人？

祖父、父母尚在人世，他不敢寻死。若是无牵无挂，他根本没有勇气去直面那一场摧折尊严的酷刑。

后天，他就要被带去蚕房了。

许清诺真的会来吗？她真的愿意，把清白交付给他？

她说，为了他跳湖赴死，这话是真的吗？她何以这般决绝？

他一直以为，她是将军府捧在掌心的嫡小姐，娇柔矜贵，到头来定会听从父母安排，与他退婚，另择世家良婿。

裴万卿其实素来知晓许清诺的性子。

上头有三个兄长护着，身为许家嫡长女，纵然许老将军家教森严，她饱读诗书、举止得体，骨子里依旧藏着一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骄纵。

寻常女子，断不会甘愿嫁给一个阉人。

故而第一世、第二世，她虽为他的遭遇难过，也曾想方设法想要救他，心底始终放不下这段情，可终究认清现实，顺着父母的意思斩断情缘。

第一世，裴万卿早已心如死灰，不愿再与她纠缠，最后夺走许清诺性命的，是他手下的侍卫。

第二世，许清诺没有主动提退婚，也婉拒了旁人说亲，裴万卿心底燃起微弱的希冀，在无尽煎熬里苦熬一整年，等来的却是她定下新婚约的消息。

那一刻，他彻底疯了。

他暗中搜罗出那户人家的罪证，在许清诺大婚当夜，带着锦衣卫闯去抄家。洞房之内，他将她的新郎绑在柱上，当着那人的面，占有了许清诺。他要让对方清清楚楚看见，就算他日后再无能力，许清诺也只能是他掌中物。

这些前尘因果，裴万卿一无所知。

重活这一世，许清诺这份看似不顾一切的痴情，藏着几世轮回沉淀下来的执念。

可走过那么多回黄泉路，她从来没有后悔。

她太清楚了，往后裴万卿困在深宫，步步荆棘，九死一生。支撑他熬下去的，除了远在南疆的亲人，就只剩下她。

抄家那日，他舍弃了所有，贴身收着的，是他们的婚书、她送的信物，还有她亲手绣给他的手绢。

倘若裴家没有横遭祸事，他一定会把她捧在手心，万般疼惜。

两家本是世交，她自小就喜欢他，贪恋他那张好看的脸。

孩童嬉闹之时，她踮脚偷偷亲他一口，扬言说要做他的新娘。裴许两家见二人投缘，才早早定下娃娃亲。

说到底，这份情缘，本就是她先动的心。

她实在不该负他。

许清诺回到府中，夜已深了。

等在廊下的映月迎上来，见她神色还算平静，才稍稍松了口气。

许清诺坐到菱花镜前，抬手缓缓摘去面纱。镜中人眉眼沉静，没有半分待嫁少女该有的娇羞柔软。

她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瓣，白日里被裴万卿吻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滚烫的温度。

“阿卿哥哥。”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弯了弯唇角，“等我。”

后天，蚕房见。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许清诺便翻箱倒柜，收拾行囊。

她备好一套干净换洗衣衫，一盒点心，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绢帕，还有那一小盒香膏。

李德昨日已经悄悄递来消息，蚕房那边会为裴万卿安排一处偏僻单间，桌椅床榻一应俱全，虽远不及府中舒适，胜在干净僻静，不容易被人察觉。

余下最难跨过的一关，是她的父母。

午后，偏厅之内。

许清诺跪在青石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许堰舟坐在主位，手中端着茶盏。黎夏荷立在一旁，正吩咐丫鬟，取新到的绸缎，打算给女儿裁秋衫。

夫妻俩看见女儿一言不发，直直跪倒，皆是一愣。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许清诺的声音平稳低沉，“今夜，女儿要去蚕房，为阿卿哥哥留后。”

“啪 ——”

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之上，茶水飞溅，濡湿了摊开的文书。

许堰舟几乎是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逆女！你再说一遍！”

黎夏荷手里的绸缎料子滑落在地，慌忙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她：“清诺，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怎么说出这般荒唐话！”

许堰舟负手来回踱了两步，又骤然回身，指节攥得发白：“你是将军府堂堂嫡女，怎能去那种腌臜之地，还……尚未成婚便……”

后半句话他难以出口，只气得胡须不住发颤。

许清诺伏下身，额头抵着青砖，声音闷闷的，每一个字却咬得清晰坚定：“我已经和阿卿哥哥说好，今夜我一定要去。倘若三日后，他终究逃不过那一刀，至少，我们还能留下一点念想。”

许堰舟额上青筋突突直跳：“绝无可能！我肯暂且搁置退婚，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

黎夏荷蹲下身，把女儿揽进怀里，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哀求：“好孩子，听娘的话，别做傻事。裴家小子的事，我和你父亲会尽力周旋，这件事，往后再商量好不好？”

许清诺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往日里清亮灵动的眼眸盛满水光，却倔强地不肯避开二人的目光。

她先看向父亲，再望向母亲，声音微微发颤，字字恳切：

“爹，娘。阿卿哥哥自幼便被称作神童，十二岁中进士，十六岁夺文状元，十八岁拿下武状元，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从前他何等意气凌云，傲骨铮铮，如今蒙冤下狱，受尽折辱，早已万念俱灰。”

她顿了顿，泪珠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成年男子受这宫刑，本就九死一生。若是女儿不陪着他，他或许根本撑不过这一关。”

前朝宫刑取卵，已是极刑中的极刑，可大兆律法，怕祸乱宫闱、留根，只留半-根，为了排泄之需——这样一来，无异于彻底毁其根本。

成年男子阉割，生死难料。

许堰舟背过身去，肩背绷成一张弓。

许清诺轻轻挣开母亲的怀抱，重新跪稳，哭声压抑，却字字如钉扎在地上：

“若是他不在了，女儿也不会独活。求爹娘，就当是救女儿一命，允女儿去吧。”

偏厅里一片死寂，唯有漏壶滴水，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