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诺离开好一会儿，裴万卿才缓过神。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枯草堆里虫蚁爬动的窸窣声。

他慢慢回头，目光落在方才两人纠缠时碰落的物件上——银票，玉佩，金疮药，救命丹，零零散散散在枯草堆里，像一场荒唐梦的残骸。

他弯下腰，一件一件捡起来。

银票是通宝号的，两千两。裴万卿捏着那沓银票，指尖微微发紧。许家可真是大方。

他唇角扯了扯，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这些值钱东西他仔细收好，贴身放进衣襟里，最后才拿起那本书。

书封不起眼，青灰色的皮，像是寻常话本。

他随手翻开一页，整个人便僵住了。

春宫图。

他啪地合上书，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诺儿拿来的这东西……

小丫头还真是长大了。

以前他从不屑看这些。可此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除了枯草和冷墙，什么都没有。大抵是太无聊了。

裴万卿端坐好，背脊挺得笔直，像在做什么正经学问。

颤抖着手，重新翻开。

里面画得极尽详细。

前几页配图文讲步骤，后面是式样。

每一笔都工笔细描，人物的神态、动作、交缠的姿态，纤毫毕现。裴万卿看着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恍惚起来。

画上的人，渐渐变成了他和许清诺。

她的眉眼，她的唇，她仰起脖颈时那截白皙的弧度。

他喉结滚动，身体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从丹田一路烧到四肢百骸，无处可泄。

看了一遍，他觉得不过瘾，又看了一遍。

是诺儿让他好好学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指腹摩挲着纸页，呼吸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而出了班房的许清诺，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她回到马车上，映月还在红着脸偷看她，欲言又止。

许清诺没理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上一世的记忆如刀刻般清晰。给裴万卿净身的太监叫李德，是班房的管事。后来这个人被裴万卿杀了。

李德有家人，有个出宫的宫女做对食，还收养了一个儿子。如今那孩子因感染风寒，九死一生。

许清诺派暗卫去给李德传了信：晚上子时，西街后巷一见。

夜里，子时将至。

许清诺带着面纱，来到西街后巷。

巷子深处，李德已经在此等候。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透着精光。

许清诺不拐弯抹角：“李德，听闻你儿子如今昏迷不醒，我这里有御赐的九阳还魂丹，可为你儿子续命。”

李德浑身一震，立马作揖道：“不知尊下何人，为何愿救我儿？”

“我是谁不重要。”许清诺的声音不疾不徐，“两日后，小侯爷裴万卿会去蚕房。五日后，裴万卿会净身。我要你从中周旋，保裴万卿全身而退。”

作为太监，这个“全身而退”意味着什么，李德自然明白。

他脸色大变，声音都抖了：“这是欺君之罪，要株连九族的！”

“九族？”许清诺轻轻笑了一声，隔着面纱，那笑声又冷又淡，“据我说知，你除了妻儿并无亲人。你的儿子从襁褓中领养，如今九岁。如果你儿子死了，你觉得你夫人还能活吗？”

李德身子一僵。

“我既然找你做事，自然是上下打通了关系。你不必担心消息外露。”

许清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托在掌心。月光照在瓶身上，泛出温润的釉色。

“现在，我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你应当知道，九阳还魂丹，有市无价。这是我拿来给自己保命的东西。如今若给了你，必能保你儿子一命。”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笃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夫都说你儿子撑不过这一关了吧。他的命，就看你的了。”

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李德盯着那个瓷瓶，目光灼灼。他想起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想起夫人跪在菩萨前哭得肝肠寸断，想起大夫摇头说的“准备后事吧”。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半炷香时间后，李德抬起头，眼眶泛红：“好，我答应你。”

“李德。”许清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面纱后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若你出尔反尔告发此事，我也有的是手段拖你下地狱。”

李德扑通一声跪下去，举手发誓：“姑娘放心，我既拿了你的东西，绝不敢背信弃义。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许清诺把九阳还魂丹递给他。李德双手接过，像接住一条命。他朝许清诺重重磕了个头，起身便匆匆往家的方向跑去。

许清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夜风吹起面纱的一角，露出她紧抿的唇角。

她伸手按住，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牢里，裴万卿看了第三遍许清诺带来的书。

不由得再次想起白日里，许清诺那个吻。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又软又凶，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他记得她舌尖的味道，甜里带着一点咸——那是他的眼泪。

实在扛不住了。

裴万卿将书合上，放在一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缓缓探向自己的腰腹。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许清诺的模样。

她仰头看他时眼里的光，她喊“阿卿哥哥”时尾音微微的上扬，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时攥紧他衣襟的手指。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牢房外无人经过，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晃。

他咬着下唇，额上青筋隐现，直到一炷香时间，他才猛地瘫倒在床上。

满脑子都是许清诺吻他的画面。她的唇，又酸又甜。

他还想吻她。

她说两日后，去了蚕房，她想办法混进去，与他圆房。

是真的吗？

到时候，他真的可以亲她，抱她，要她吗？像书上这样，与她合为一体？

裴万卿缓缓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像画卷上那样，抱着许清诺行夫妻之实，鱼水之欢。

可梦里的画面就没那么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