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姝娴从车上下来，夜风灌进旗袍下摆，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站在路边等了两分钟才拦到车，报出江亦恒公寓地址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一个穿着月白旗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总归是有些故事的。

她没管，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容宴峥那句话。

他凭什么？他以为他是谁？

婚约是两家长辈定的，她点头是因为父亲拿江亦恒的前途逼她，不是因为她认了。

她倪姝娴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拿捏，可今天坐在京淮食府里，她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她有钥匙，直接开门进去了。

屋里灯暗着，玄关的鞋架上少了一双皮鞋，他应该还在公司。

她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她喝了两口，端着杯子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给江亦恒发了条消息：

我在公寓。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新消息进来。

她翻到江亦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中午发来的，一个笑脸表情，附了一句“今天事情多，晚点联系你”。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裹着在沙发上躺下来。

天色从窗外一点点暗下去。

公寓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的感应灯偶尔亮一下又灭掉。

倪姝娴躺在沙发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今天在京淮食府坐了一下午，听两家人把她的婚事从头到尾安排了一遍，她没掉一滴眼泪，没发一次脾气，连摔醋碟都是不小心的。

可此刻她一个人躺在这间公寓里，听着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直到傍晚，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江亦恒的消息，只有几个字：今晚有应酬，你先睡，别等我。

倪姝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今天受了一整天的委屈，从早上出门前被父亲叮嘱“不要挂着脸”，到京淮食府里被当成一件物品一样定下婚期，再到车上容宴峥那句“别让我知道你还和那个男人有任何瓜葛”。

她忍了一整天，忍到现在，等来的是一句“今晚有应酬”。

她没什么耐心了。

倪姝娴翻出通讯录，找到安阳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传来安阳规规矩矩的声音：“小姐？”

“给我查一查江亦恒在哪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倪姝娴听见隐约有翻动纸张的声响，还有极轻的、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安阳看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倪崇桢，倪崇桢正低头看文件，听见电话里女儿的声音，抬起头来。

安阳用眼神请示，倪崇桢点了头。

“好的小姐，”安阳的声音恢复如常，“稍后我会把地址发给您。”

电话挂断后，安阳看向倪崇桢：“董事长，确定要告诉小姐吗？”

倪崇桢放下手里的文件，哼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压了很久的冷意。

“不让她亲眼看看那个小子的真面目，她永远不知道清醒。”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沉沉的，“让她去。”

安阳应了一声，低头把地址发了过去。

倪崇桢重新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想起倪姝娴今天在车上那副温顺样子，冷笑了一声。

他养了二十三年的女儿，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怎么可能突然松口答应婚事？

合着在欺骗他！

他倒要看看，等她亲眼看见那个小子背着她干的好事，她还怎么跟他犟。

倪姝娴收到地址时愣了两秒。

臻江会馆。

她去过无数次的地方，和程砚他们聚会常去的地方。

她攥着手机站起来，拎起包就往外走，连鞋都忘了换，穿着公寓里的拖鞋就出了门。

臻江会馆今天比往常热闹很多。

倪姝娴到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侍者端着酒盘穿梭，空气里混着酒味和香水味。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安阳发给她的那间包厢。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男女说笑的声音，闹哄哄的，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

倪姝娴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沙发上坐着很多人个人，有男有女，茶几上摆满了酒瓶和果盘。

江亦恒靠在沙发正中间，怀里搂着一个女人，正低头和她说着什么，嘴唇几乎贴在她耳侧。

那女人穿了一条红色吊带裙，头发散着，笑盈盈地仰着脸看他。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江亦恒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挂着，看见门口站着的人，那笑僵住了。

倪姝娴站在门口，目光从江亦恒脸上移到那个女人的红裙子上，再移到他搂在她腰间的那只手。

她今天穿的是月白色的旗袍，头发规规矩矩地挽着，脸上还带着白天在京淮食府撑了一整天的淡妆。

她站在那，和这间包厢格格不入，像一幅挂错了地方的水墨画。

江亦恒猛地推开身上的女人站起来，沙发靠垫被他带得掉在地上。

“姝娴……”他叫了一声，嗓子发紧，脸上血色刷地褪了下去。

倪姝娴看了他两秒，偏过头，扫了一眼包厢里其他人。

“都给我滚出去。”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脊发凉的冷。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

知道这位大小姐惹不起，赶紧站起来拉着同伴往外走。

转眼间包厢里就空了，只剩下江亦恒、倪姝娴，还有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那女人没动，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踩着高跟鞋走到倪姝娴面前，嘴角挂着笑。

“倪小姐，难得一见，怎么这么大火气？”

倪姝娴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

女人笑了一声，抬起手晃了晃。

无名指上一枚钻戒，灯光底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是亦恒的未婚妻，”她偏了偏头，语气轻飘飘的，“应该有资格和你说两句吧？”

倪姝娴的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瞬。

她转过头，看向江亦恒。

江亦恒的脸色已经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抓倪姝娴的手腕。

“不是这样，姝娴，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发颤，“都是误会，我喝了酒就……”

红裙女人转过头看他，冷笑了一声：“江亦恒，你是不是男人？你还打算装好人到什么时候？”

江亦恒猛地回头，眼睛瞪得通红：“你闭嘴！马上给我滚！”

女人气急了，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拎起沙发上的包，高跟鞋踩得笃笃响，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倪姝娴一眼。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江亦恒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全是汗，黏腻地贴着她的皮肤，

“姝娴，我只是喝了点酒，脑子一时不清醒……”

倪姝娴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撤了一步。

她仰着头看他，眼眶泛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你当我是傻子吗？！”

江亦恒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攥成了拳。

他低下头，像是被什么压垮了似的，声音闷闷的：

“不，姝娴，我爱你，我很爱你。那个女人真的是我迫不得已……她父亲是兴和的副董，我……”

“那我呢？！”倪姝娴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回响，

“我是倪家大小姐，比不上一个副董的女儿是吗？这些年我给你的还少吗？！”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亏她还心甘情愿地妥协，用答应联姻换他前程无忧。

原来他早就拿着她给的东西，和别的女人双宿双飞了。

那些她替他打通的关系，她替他铺的路，她替他挡下来的风风雨雨，全成了他踩着她往上爬的梯子。

江亦恒抬起头。

他的眼睛也红了，盯着她，嘴唇扯了扯，忽然笑了一声。

“你给我的？”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粗粝起来，

“你永远以这种口吻跟我说话，你从来就没有看得起我一次！永远不把我当人看！”

倪姝娴愣住了。

“还有你们倪家！你的父亲！”江亦恒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积压了三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父亲时的眼神，像看到恶心的垃圾一样！我恨不得有一天把他踩在脚下！”

倪姝娴看着他，嘴唇微微发颤。

她认识他三年，从大学礼堂到公寓沙发，她以为自己了解他每一寸轮廓、每一个表情。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面目狰狞，眼睛里烧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恨意，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往她心口扎。

“在你以为这些年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江亦恒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就图你心软好骗！我就救了你一次，你就死心塌地非我不可。”

“你的父亲看不起我，好啊，那我就让他的女儿死心塌地地跟我。”

“我看看他这个父亲，你们倪家，会不会因为你这个自掉身价的大小姐感到羞耻！”

倪姝娴抬手，一记耳光落在他脸上。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响亮。

江亦恒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脸颊上浮起一道红印。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他抬手，反手扇了回去。

倪姝娴整个人被扇得踉跄了两步，高跟鞋绊在地毯边缘，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然后摔倒在地。

后腰撞上翻倒的酒瓶，玻璃瓶咕噜噜滚开，酒液洇湿了她的旗袍下摆。

她趴在满地狼藉里，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她尝到嘴里的铁锈味，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指尖上全是血。

江亦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心疼，没有慌乱，连刚才那点恼羞成怒都收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摔了一跤。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

“梅梅是我的未婚妻，没错。两年前我们就在一起了，不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和她。”

倪姝娴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上的疼让她晃了一下，但她站稳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旗袍脏了，头发散了，嘴角还挂着血，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根被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竹。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她的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这么多年，你的资源、人脉、钱，只要我一句话就会灰飞烟灭，你试试看吧。”

江亦恒往外走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回来，站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嘴角慢慢勾起来，那个笑让她后背发凉。

“倪姝娴，你就是太天真了。”他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是说，你把我看得太简单了？”

“你以为这几年我只会玩吗？我已经和国外的公司联系好了，马上定居A国。”

他伸手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退后一步，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她站在满地碎玻璃和酒渍中间，月白色的旗袍脏了，半边脸肿着，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来。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一声。

“我想你现在应该给你的父亲打个电话，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快的恶意，

“哦对了，可别让外人看到了，说不好传出去，倪家大小姐是个疯子呢？”

他转身往门口走。

倪姝娴看着他离开的脚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响。

她脑子里嗡嗡的，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烧得她喘不上气。

她弯下腰，手碰到冰凉的玻璃瓶身。

那是一只空了的红酒瓶，瓶身厚实，她握在手里，直起身。

江亦恒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她抡起酒瓶，朝他后脑砸了过去。

江亦恒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扶着门站稳，慢慢转过头来。

血从他的发际线往下淌，划过额头，淌过眉毛，在眼窝里积了一小洼，又顺着鼻梁往下滴。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红的。

他盯着倪姝娴。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终于看清了。

恨、恶、还有一点被彻底激怒后的疯狂。

他大步走回来，倪姝娴还没来得及退，他的手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

掌心带着血，温热粘腻的，贴在她颈侧。

他用力一推，她的后背狠狠撞上墙壁，后脑磕在壁纸上，震得她眼前发白。

“你敢砸我？！”他咬着牙，手上的力气一点点收紧。

倪姝娴的脚慢慢离了地，呼吸被堵在喉咙口，胸腔里憋得发疼。

她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他的皮肉，但他纹丝不动。

血从他脸上滴下来，落在她月白色的旗袍前襟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闷闷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