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包厢里，气氛正好。

程砚开了瓶新酒，正跟傅聿骁争论哪一年的拉菲更好入口，沈令荞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插一句嘴。

容宴峥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杯茶，听他们吵，没怎么说话。

他今晚话一直不多，从京淮食府出来之后就是这样，程砚打趣了他两句“准新郎官怎么蔫了”，他也没接茬。

包厢门被人猛地推开。

侍者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气喘得急，手指着走廊方向：

“容先生！倪小姐和一个男人在包厢里，动静很大，我怕……”

容宴峥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起身就往外走。

他步子大，几步就出了门，程砚和傅聿骁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

沈令荞也站起来，小跑着追出去。

侍者在前头带路，拐了两个弯，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包厢门口，缩着脖子退开了。

包厢里传出闷闷的撞击声，还有女人短促的、被掐住喉咙的呜咽。

容宴峥二话不说，抬脚踹开了门。

包厢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酒瓶碎了一地，地毯上洇着暗色的酒渍和星星点点的血迹，茶几翻倒着，靠墙的角落，江亦恒一只手掐着倪姝娴的脖子，把她摁在墙上。

倪姝娴的脚尖几乎离了地，脸涨得通红，双手无力地掰着他的手指，旗袍前襟上全是血，脖子侧边也是血，红得触目惊心。

“姝姝！！”沈令荞尖叫了一声，往前冲。

程砚一把拦住她，把她往后拽，自己挡在她前面。

容宴峥几步跨过去，一只手扣住江亦恒的后领，另一只手钳住他掐在倪姝娴脖子上的手腕，用力一拧。

江亦恒吃痛松手，容宴峥顺势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往旁边一甩。

江亦恒摔在地上，后脑磕在翻倒的茶几角上，发出一声闷响，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容宴峥已经转过身蹲下去扶倪姝娴。

她顺着墙滑下来，腿是软的，被容宴峥一只手捞住了胳膊才没瘫在地上。

她脖子上有一圈紫红的掐痕，锁骨和旗袍前襟上全是血，容宴峥的视线落在那片血迹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敢伤你。”

走回江亦恒面前，江亦恒刚撑着地面爬起来一半，容宴峥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踹回地上，然后弯腰，一把攥住他的衬衫领口，把他上半身从地上拎起来。

他没说话，一拳砸下去。

江亦恒的脸偏过去，嘴角顿时裂开，血沫混着口水溅在地毯上。

容宴峥又是一拳，砸在他颧骨上，骨头和指节碰撞的声音闷沉沉的。

沈令荞挣开程砚冲过去，把她搂住，手抖得厉害，哭着喊：

“流血了流血了，脖子受伤了……”

倪姝娴抓住她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我的……我没事……”

她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指尖上的红全是江亦恒的。

刚才那一下酒瓶砸下去，血溅了她一身。

傅聿骁跟在后面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二话不说脱下西装外套，蹲下去披在倪姝娴肩上。

然后他转头吩咐跟着进来的两个保镖：“把她们先护着离开包厢，去医院。”

保镖过来扶人。

沈令荞搀着倪姝娴站起来，倪姝娴的腿在发软，旗袍下摆全是酒渍和碎玻璃渣。

她路过江亦恒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和方才掐她脖子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移开目光，被沈令荞和保镖搀着出了包厢。

江亦恒瘫软着，意识有点模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容宴峥没听，一拳砸在他脸上。

江亦恒的头往旁边一偏，整个人又摔在地上。

容宴峥弯腰又把他拎起来，对着他的腹部、肋骨、下颌，一拳接一拳地打下去。

他一句话都不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每一拳都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江亦恒被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血从鼻子和嘴角往外淌，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烂的布。

程砚站在旁边，一开始没动，看着容宴峥一拳一拳地打下去，江亦恒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他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从后面抱住容宴峥的腰，用力把他往后拖。

“够了！！”他喊，声音发紧，“会出人命的！”

容宴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人，江亦恒已经瘫在地上了，脸肿得变了形，血把地毯洇了一大片。

程砚还抱着他的腰，喘着粗气。

容宴峥的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放手。”

“你发什么疯？！”程砚没松手，反而更用力了，“打死他你能落什么好？姝姝还在外面！”

傅聿骁从门口走回来，他刚把倪姝娴送出去，西装外套留在她身上了，只穿着一件衬衫。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江亦恒，又看了一眼容宴峥，走过去拍了拍程砚的肩膀：“松手。”

然后抓住容宴峥的手臂，把他往门口推，声音不高但很稳：“姝姝还在外面，你先走。”

容宴峥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江亦恒。

江亦恒趴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撑起来又撑不起来。

容宴峥看了他两秒，转身往外走。

傅聿骁跟在他身后，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程砚一眼。

程砚松开手，站在包厢中间，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蹲下去，冷冷地盯着江亦恒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抬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得翻了个身。

“什么东西。”他骂了一句，直起身，又补了一脚。

傅聿骁在走廊里追上容宴峥。

容宴峥步子很快，衬衫袖口上溅着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绷得死紧。

傅聿骁没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直到走廊拐角处才低声开口：

“车在门口，去医院。”

容宴峥“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医院急诊楼的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消毒水的味道渗进每一个角落。

倪姝娴坐在诊室里的椅子上，沈令荞陪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团沾了血的湿纸巾。

医生戴着橡胶手套，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她脸颊上的伤。

左边颧骨到嘴角那一块肿得厉害，有轻微的皮下出血，看上去比实际严重。

脖子上的掐痕已经涂过药了，紫红色的一圈，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格外刺眼。

容宴峥他们到的时候，诊室的门半开着。

程砚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傅聿骁，容宴峥走在最后，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的衬衫袖口卷着，指节上贴了两片创可贴。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往里看。

倪姝娴背对着门坐着，月白色的旗袍前襟上血迹斑斑，头发被沈令荞粗略地拢在耳后，露出一截后颈，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医生放下棉签，摘下眼镜：“做了检查，脸颊上的擦伤和嘴角的裂口比较严重，我开些药回去按时换。”

“后脑磕了一下，有点肿，但没伤到骨头，观察两天，如果头晕恶心要及时来医院。”

容宴峥开口了，声音不高：“其他的呢？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医生看了他一眼，翻了翻手里的检查单：

“身上有几处淤青，膝盖和手肘的擦伤已经处理过了，脖子上的掐痕看着吓人，但没伤到气管，养几天会消。”

“身体上没什么大碍，回去注意受伤的地方别沾水，饮食清淡些。”

倪姝娴从椅子上站起来，沈令荞赶紧扶住她。

她朝医生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谢谢医生。”

他们刚从诊室出来，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倪崇桢走在最前面，大衣都没来得及扣，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顾云桢跟在他旁边，眼眶已经红了，看见倪姝娴的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裴令瑜走在最后面，神色焦急，手包攥在手里，快步跟上来。

“怎么会弄成这样？”顾云桢冲到倪姝娴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抖着，

“姝姝，疼不疼？妈妈在呢。”

倪姝娴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嘴角勉强扯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养几天就好了。”

倪崇桢站在旁边，目光从女儿脸上的伤一寸寸扫过去。

脸颊肿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脖子上那圈青紫的掐痕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小子！竟敢动我的女儿，我弄死他我——”

“好了，别说这些了。”顾云桢抹了一把眼泪，伸手拦住丈夫的胳膊，声音哽咽着，

“先带孩子回家，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裴令瑜看了倪姝娴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的掐痕上停了一瞬，眉头皱得很紧。

她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容宴峥。

他没换衣服，西装前襟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指节上也有擦破的痕迹

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顾云桢说：

“先带姝姝回去吧，好好休息，别的事，明天再说。”

倪姝娴从沈令荞怀里直起身来，经过容宴峥身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

她没抬头看他，视线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指节上那几处擦破皮的地方还泛着红。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被顾云桢搀着往电梯口走去。

容宴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裴令瑜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轻而稳：“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处理。”

容宴峥“嗯”了一声，目光从空了的走廊口收回来。

傅聿骁和程砚还等在走廊另一头，沈令荞站在他们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团带血的湿纸巾。

傅聿骁朝他抬了抬下巴，容宴峥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电梯走去。

医院大楼外

倪姝娴被扶上了车。

顾云桢坐在她旁边，握着她冰凉的手。

裴令瑜站在车外，等容宴峥走过来，低声问：“你手怎么样？”

容宴峥低头看了一眼指节上的创可贴：“没事。”

裴令瑜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拉开车门上了另一辆车。

容宴峥站在倪家那辆车的旁边，隔着半开的车窗看见倪姝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脸上的伤在车内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站了两秒，抬手轻轻敲了一下车窗。

倪姝娴睁开眼，偏过头看他。

容宴峥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那方叠好的干净手帕从窗缝里递了进去。

“先回去休息。”他说，“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倪姝娴看着那方手帕，没有接。

她偏回头去，靠在座椅上重新闭上了眼。

车窗全升了起来，隔开了外面的夜风和灯光。

容宴峥收回手，把手帕攥在掌心里，往后退了一步。

容宴峥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季扬已经等在车边了，见他过来，拉开车门。

“先生，江亦恒那边……”

“好好看着。”容宴峥弯腰上车，声音平静，“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