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和私邸坐落在半山腰上，闹中取静，院墙外种了两排树，叶子落了满地，夜里看不太分明。

车停在宅邸门口，司机拉开车门，容宴峥先下了车，绕过车尾走到另一侧，亲手给倪姝娴拉开车门。

他站在车门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倪姝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修长干净，指节上那天打架留下的痂已经掉了，只剩浅浅的印子。

她没理会自己提着裙摆从车上下来了，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容宴峥收回手，面上没什么表情。

容宴峥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

银杏叶踩在脚下沙沙地响，夜里的风凉飕飕的，把她旗袍外面搭的披肩吹得微微翻动。

宅子的大门敞着，里面灯开得亮堂。

一个佣人模样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厅里，看见两个人进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弯了弯腰，声音有些发颤：

“太太晚上好。”

倪姝娴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不太适应这个称呼，也觉得奇怪。

容宴峥偏头看了她一眼，对厅里站着的几个佣人抬了抬下巴：“都下去吧。”

佣人们鱼贯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

门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水晶灯的光打在地面上，亮得有些刺眼。

倪姝娴没在楼下停留，直接往楼梯走去。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笃笃笃，一步比一步快。

容宴峥跟在她身后，步子不急不缓，始终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

倪姝娴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差两级台阶的容宴峥。

婚礼上那个温婉幸福的表情已经彻底不见了，她站在那儿，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容宴峥，”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可以扮演好一个妻子的角色，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太太。”

“人前该做的事我都会做，该给你的体面我都会给。”

她顿了顿，手指攥在一起。

“但是你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我要绝对的自由。”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容宴峥站在台阶上，微微仰着头看她。

“可以。”

倪姝娴盯着他的眼睛，没看出什么破绽，便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我要分房睡。”

容宴峥听完，几乎没有停顿。

“我去睡客房。”

倪姝娴听到满意的答案轻哼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容宴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主卧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他

倪姝娴推开主卧的门时，脚步慢了下来。

她慢慢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

卧室很大，灯光是暖白色的，不刺眼。

梳妆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瓶瓶罐罐，全是大牌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全是新的，有些连包装都没拆。

她走近了看，发现每一个牌子都是她平时用的，连色号都对得上。

床是淡粉色的，床品铺得一丝不苟，被子一角折了个角，是她习惯睡的那一侧。

衣帽间很大里面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挂得整整齐齐，鞋子摆在格子里，鞋跟朝外，全是她的码数。

倪姝娴慢慢走了一圈，手指拂过那些衣料，丝绸的、羊绒的、缎面的，触感从指尖滑过去。

她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排丝巾，叠得方方正正，按色系排开。

整个房间，没有出现他的任何东西。

没有男士的衣物，没有剃须刀，没有男士香水，连拖鞋都只有一双，粉色的，摆在床边。

倪姝娴在床沿坐下来。

床垫是她习惯的软硬度，坐下去微微陷了一点。

好像他早就猜到了她会说什么。

早就替她准备好了一切。

主卧照着她的喜好布置，他自己的东西一样都没放进来。

客房大概也是提前收拾好的，就在走廊另一头，和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倪姝娴坐了一会儿，把梳妆台上一瓶面霜拿起来看了看。

是她常用的牌子，上次用空了一瓶还没来得及补。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熟悉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她盖上盖子放回去，站起来走进衣帽间，手指在一排睡衣里拨了拨，最后抽出一件真丝吊带的睡裙。

她把睡衣搭在手臂上，往浴室走。

——

时和私邸的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另一头，和主卧隔了大半个楼层。

容宴峥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拢住桌面。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结，在书桌后坐下来。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文件都归了档，只一张老照片放着，是很多年前在容家老宅院子里拍的。

程砚站在最左边，咧着嘴笑，露着缺了门牙的豁口；

傅聿骁站在他旁边，规规矩矩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沈令荞蹲在前面，怀里抱着一只小狗；

再往右是容宴峥，十几岁的少年模样，面容比现在青涩得多，但那双眼睛已经带了后来那种沉沉的底色。

而在他旁边，紧挨着他站着的，是一个比所有人都矮了半头的小姑娘。

那时候她应该有十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裙子，整个人小小一只，仰着头看着容宴峥，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容宴峥看着照片上那只小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记得那天，倪姝娴第一次跟着倪崇桢来容家做客。

小姑娘到了新地方一点都不认生，满院子跑，看见他坐在廊下看书，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脸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那时候十五岁，性子已经定了型，不爱跟小孩玩，只说了名字就继续低头看书。

她也不走，就蹲在旁边，拿手指戳他书的边角。

后来程砚拿水枪滋她，她躲不开，往他身后缩，小手拽住他的袖子，湿漉漉的脸从他胳膊后面探出来，冲着程砚喊“你等着，我让我宴峥哥哥打你”。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宴峥哥哥”。

小姑娘仰着头问他：“哥哥，你跟我们一起玩好不好呀？”

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

小姑娘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反而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那只手很小，指甲剪得圆圆的，攥得很用力。

后来整个下午，她都跟在他后面。

他去后院看鱼，她蹲在池塘边，伸着手想去够水里的锦鲤，差点栽进去，是他一把拎住了她的后领。

她咯咯笑着，一点都不怕，还仰头跟他说“哥哥你力气好大”。

他把她放在地上，板着脸说“别闹”，她就哼了一声，跑去找沈令荞了。

但过不了多久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颗糖，剥好了递到他嘴边。

他那时候没接。

他从小到大被教导要沉稳、要自持，不能贪嘴，不能失态。

他偏过头避开那颗糖，小姑娘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那颗糖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跑开了。

那天之后，她还是会来容家。

但每一次来的次数都比上一次少一些。

她在他面前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从攥着衣角跟一下午，到打个照面就跑去找别人玩。

再后来，她长大了些，上了中学，偶尔在两家聚会上碰见，她也不再叫他“宴峥哥哥”，就绕着他走。

容宴峥把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片胶带，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20XX年春，容宅。

字迹是他自己的，笔画还带着少年人的生涩。

他看了一会儿，把相框重新翻过来，正面朝上搁在桌角。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

她不喜欢他，大概以后也不会喜欢。

他早就知道。

从她那年第一次当着两家人的面说“我不嫁”开始，他就知道了。

但没关系，他娶到她了。

她现在是他的太太，住在她的房子里，睡在她的房间里，无名指上戴着他挑的戒指。

他按照她喜欢的样子布置了主卧，把自己的东西全搬进了客房和书房，不碍她的眼，不扰她的心。

她说过要绝对的自由，他答应了。

她提的每一件事，他都点头。

他不想惹她心烦。

她离他越来越远，他就在原地等着。

现在她回来了，虽然不是心甘情愿的，但到底是回来了。

他得偿所愿，就不能再贪心。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银杏叶沙沙响。

容宴峥睁开眼，看了一眼桌角那张合照，伸手把台灯关了。

书房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截，照在相框的玻璃面上，反出一小片微弱的光。

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往门口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在主卧门前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她大抵已经睡了。

他回了客房洗漱后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

——

第二天早上倪姝娴睡到自然醒，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得柔和了。

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完拉开衣帽间，手指在一排衣服里拨了拨，最后抽出一件薄荷蓝的收腰吊带，领口和肩带拼接浅杏色蕾丝，下装搭了同色系的杏色薄纱长裙。

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用一只珍珠发夹别住耳侧的碎发，整个人看上去温柔又干净。

她下楼的时候，容宴峥正从餐厅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着，手里搭着西装外套，显然是吃完了准备出门。

听见楼梯上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握着西装外套的手紧了紧，然后把视线移开。

“晚点派人接你，”他说，声音平平的，“回老宅吃饭。”

倪姝娴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拿起勺子，头也没抬：“知道了。”

容宴峥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舀粥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站了一瞬，转身往门口走。

季扬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看见容宴峥出来便拉开了后座车门。

容宴峥弯腰坐进去，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

“走吧。”

宅子里，倪姝娴没什么胃口。

她舀了两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放下了勺子。

小菜一筷子没动，热牛奶也只喝了一口。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跟佣人交代了一句“安排司机，我要出门”，便上楼拿了包下来。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坐进后座，报了一个地址。

车往城郊开，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座山脚下。

山路窄，车开不上去，倪姝娴下了车自己走。

石阶修得规整，两边种了竹，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寺庙藏在半山腰的竹林里，灰瓦黄墙，香火缭绕，很安静。

倪姝娴进了山门，没去大殿，径直往寺庙后面的院子走。

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老树，枝繁叶茂，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树干粗壮，枝桠上系满了红布条，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轻轻飘动。

她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目光在那些红布条里搜寻。

三年前她和江亦恒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他听说这座寺庙灵验，拉着她来祈福。

她本来不信这些，但那天阳光很好，他牵着她的手从石阶一路走上来，喘着气笑着说“许个愿吧”。

她就在这棵树下求了一条红布，老先生递给她笔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记得那天老先生坐在树下的石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只竹筒，里面插着签。

江亦恒先摇了签，老先生看了签文，只说“施主所求，非施主所得”。

江亦恒当时笑着追问，老先生便又补了一句，说“来处来，去处去，因果不空”。

江亦恒没听懂，倪姝娴也没太听懂，只觉得话里带着什么，但老先生已经阖上眼，不再多言了。

后来她自己求了一条红布，老先生递笔给她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施主命中有一良人，相识已久，心悦施主亦久矣。”

“只是施主眼中所见，非心中所念。”

她只当是庙里惯常说的吉祥话。

她还是在红布上写了字，写了“与恒偕老”四个字，亲手系在树枝上的。

江亦恒也系了一条，就在她旁边。

她记得自己系在什么位置——从下往上数第三根粗枝，朝东的那一侧。

现在她仰头看，那根粗枝还在，上面系着十几条红布，但她的那条不见了。

她退后两步，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三年了，风吹日晒，或许掉了。

但旁边江亦恒那条也不见了，两根枝桠上只剩下些褪了色的旧布条，不知道是谁的。

“施主在寻旧物？”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

倪姝娴转过身，树荫底下站着一位老先生，灰布衫子，头发花白，手里捻着一串念珠，正是三年前那位递笔的人。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是早就认识她。

倪姝娴愣了一瞬，“您还记得我？”

老先生没答这话，只是抬眼看了一下那棵树，目光在枝桠间慢慢扫过。

“施主方才在找的那条红布，”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三年前施主系上去的时候，打了个活结。活结不比死结，风一吹就散了。”

她印象里三年前自己系的是死结，亲手打的，很紧。

但老先生说的是活结，她忽然有些恍惚，不确定了。

老先生转了一下手里的念珠，珠子相碰的声音很轻。

“三年前施主来问姻缘，贫僧说了八个字，施主可还记得？”

倪姝娴想了想。

“来处来，去处去，因果不空”。

“三年前贫僧便观得，施主所求之人，来处不正，去处不明。”老先生慢慢地说，

“施主今日再访，想必是有所悟。”

倪姝娴站在树荫底下，风从竹叶间穿过来，把她裙摆吹得轻轻晃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您当初说……良人相识已久，是什么意思？”

老先生看了她一会儿。

“施主当年问的是姻缘，”他说，语速很慢，“贫僧看的是缘起缘灭。”

“缘起时，施主执念深重，听不得逆耳之言。”

“缘灭时，施主再来问，贫僧便不须多言了。”

倪姝娴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老先生没再往下说，把念珠绕在手腕上，转身往院子深处走。

灰布衫子拐进一道月洞门后面，不见了。

院子里只剩下倪姝娴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树底下，仰头看着满枝桠的红布条。

风又吹过来，那些布条飘起来，像一片一片薄薄的红叶子。

她站了很久才离开。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竹林在两边合拢，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肩头。

她走得很慢，薄纱裙摆拖在石阶上，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

走到山脚的时候，司机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靠在后座上，偏头看着车窗外那座半隐在竹林里的寺庙，灰瓦黄墙在日光里安安静静的。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枚戒指，捂了一会儿。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