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姝娴今天起来得比平时晚。

昨晚洗了澡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得刺眼。

她坐起来的时候脖子上的掐痕还隐隐作痛，脸颊也肿着，说话时牵扯到左脸的肌肉，不太利索。

小美端了粥上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换了休闲的衣服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倪崇桢正好回来，外套搭在手臂上，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疲惫。

他抬眼看见倪姝娴下楼，脚步顿了一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外套放在扶手上。

倪姝娴犹豫了一秒，也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父女俩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坐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地钟的走针声。

倪崇桢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那片红肿上停了一会儿。

“脸怎么样？”

“换了药，”倪姝娴说，嗓子还哑着，“比昨天好多了。”

倪崇桢“嗯”了一声，靠回沙发背上，目光移向茶几上那杯新沏的茶，没端起来。

倪姝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腹来回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他……怎么样？”

倪崇桢的侧脸绷了一下，冷哼

“被警察带走了。”

倪姝娴的手指顿住了。

“会坐牢吗？”

倪崇桢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些年你的眼里只有他这个人，是吗？他干了什么事你一点都不知道？你帮他，险些害了你自己！”

倪姝娴垂下眼。

她在他身边三年，她以为她了解他，其实她什么都不了解。

她只看见他站在她面前时的样子，温驯的、努力的、咬着牙往上爬的穷小子。

她没看见他背着她做了什么，也没看见他转头搂着另一个女人时是什么表情。

顾云桢从大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倪崇桢最后那句话。

她快步走到客厅，在倪姝娴身边坐下来，抬手揽住女儿的肩膀，转头瞪了倪崇桢一眼。

“她还受着伤，你就说这么多做什么？”她的声音又急又心疼，手在倪姝娴背上轻轻拍着。

倪崇桢没让步。

“伤的是皮，不是脑袋！”他声音拔高了些，身子往前倾，看着妻子，

“我早就提醒她无数次，江亦恒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就是不清醒！”

“你说够了吗？”顾云桢打断他，眉毛竖着，“说够了就闭嘴。”

她低下头看倪姝娴，语气软下来，“别多想，先把伤养好。”

倪姝娴一直没抬头。

她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纹路，听着父亲和母亲一左一右的声音在耳边撞来撞去。

然后她抬起头，先看了母亲一眼，又看向父亲。

“您说得对。”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我都听你们的。”

倪崇桢愣了一瞬。

顾云桢搭在她肩上的手也停住了。

两个人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倪姝娴没再重复，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拢了拢上衣的领口，把脖子上的掐痕遮了遮，然后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倪崇桢一眼。

“结婚的事，您和容家那边定就好。”她说，“我都行。”

倪崇桢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云桢坐在沙发上，眼眶慢慢红了，捂着嘴没出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轻，最后是卧室门关上的一声轻响。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倪崇桢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叹了口气。

顾云桢侧过头看他，声音哑哑的：“她这是……”

“想通了就好。”倪崇桢打断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他的眉心还锁着，但肩膀比进门时松了一些。

顾云桢没再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楼梯口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容家老宅的餐厅里，晚饭刚撤下去，佣人换了新茶上来。

容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盘着珠子，容聿谦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裴令瑜正低头翻着一本婚礼的册字。

容宴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容聿谦先开口，语气随意，但问的事很正经：“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都处理干净了。”容宴峥端起茶喝了一口。

容老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里的珠子转得快了些。

“算是打轻了他，”老爷子眼皮都没抬，“什么东西。”

裴令瑜从样册上抬起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老爷子，把话题拉回来：

“都解决了就好。婚礼的事，宴峥你得好好准备准备，别委屈了姝姝。”

容宴峥的目光扫过那本样册，没有伸手去拿。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问：“她那边有什么想法吗？”

裴令瑜看了他一眼，合上样册，语气放轻了些：

“听你顾姨的话，姝姝没什么想法。说都听这边安排。”

容老爷子这时候睁开眼，看了容宴峥一眼。

老爷子盘珠子的手没停，话却是对他说的：

“最近那丫头情绪可能不太好，你也注意一点，避着点她，省得更烦你。”

容宴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站起身来。

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在地板上刮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整了整衬衫袖口，冲裴令瑜和容聿谦各点了一下头。

“没什么事我先回了。”他说。

容老爷子摆了摆手，珠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裴令瑜看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容老爷子把珠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佣人赶紧上前搀扶。

老爷子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裴令瑜一眼：“那丫头是个倔的，让她自己缓一缓。宴峥那孩子心里有数，不用我们多操心。”

裴令瑜点了点头，“我知道的，爸。”

———

江亦恒的判决下来那天，京市刚下过一场秋雨。

职务侵占、挪用公款、损害公司利益、故意伤害，几项罪名叠在一起，判了七年。

消息传开的时候，圈子里没什么人意外，倒是有不少人想起倪姝娴当年为他跟家里闹的那些事，唏嘘两句也就过去了。

而倪容两家的婚事，在判决之前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请柬发出去的那天，半个京圈都在议论，说倪家那个娇纵惯了的独生女，到底还是嫁进了容家。

婚期定在十一月中旬。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亮，庄园的草坪上摆了白色玫瑰扎成的拱门，长桌上铺着浅金色的桌布，水晶杯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

倪姝娴穿着白里透粉的婚纱从草坪尽头走过来，裙摆拖了长长一截，头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那条清瘦的线条。

两边的宾客站起来看她，有人笑，有人拍照，有人轻轻鼓掌。

她一步一步走得稳，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前方那个等着她的男人身上。

容宴峥站在花门下，一身黑色西装，领结打得规整。

他看着倪姝娴走过来，目光很沉，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站姿比平时更直了一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

倪姝娴走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倪姝娴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微凉，被他轻轻握住了。

司仪说了什么，她没注意清。

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她只看得见面前这个男人。

司仪问她愿不愿意的时候，她开口说了“我愿意”。

容宴峥看着她，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托起她的左手，慢慢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是一枚素圈镶钻，不大，但切割极好，光打上去的时候折出一道细碎的虹彩。

倪姝娴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办法质疑他的眼光——婚纱、场地、戒指，全是他挑的，全是她喜欢的。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欢呼。

容宴峥握着她的手，微微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倪姝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她抬起头看他，他正好也直起身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婚礼仪式结束后的宴会。

宴会厅里倪容两家的亲戚坐了大半，剩下的是两家的世交和圈子里走得近的朋友。

倪姝娴换了一身敬酒服，水红色的旗袍，衬得她整个人明艳了不少。

她挽着容宴峥的手臂，一桌一桌地敬过去，长辈们拍着容宴峥的肩膀说“好小子，终于把倪家丫头娶回来了”，又拉着倪姝娴的手说了几句。

倪姝娴笑着应，酒杯举得很稳，脸上的表情自然得挑不出毛病。

沈令荞坐在靠中间那桌，旁边是程砚和傅聿骁。

三个人看着倪姝娴挽着容宴峥的手臂从主桌那边走过来，又目送他们往下一桌走去。

程砚靠在椅背上，歪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敬到一半的时候，倪姝娴的步子慢了一拍。

她皱了皱眉，侧头低声：“我想出去走走，闷得慌。”

容宴峥偏过头看她，听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别一个人，叫上令荞。”

倪姝娴“嗯”了一声，松开他的手，往沈令荞这桌走过来。

她没走近，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朝沈令荞看了一眼，沈令荞立刻放下酒杯起身朝她走过去。

两个人并肩往宴会厅侧门走，推开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倪姝娴深吸了一口气，步子快了些。

庄园的后花园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石板路两侧种了矮矮的冬青，月光照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

沈令荞问：“今天有心情好点吗？”

倪姝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戒指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大家都很高兴。”

沈令荞看着她。

“大家是大家，”她说，声音放得很轻，“我问的是你。”

倪姝娴没接话。

她偏过头，看向远处宴会厅的窗户，里面的光暖融融的，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觥筹交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在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也是在一个宴会上，她嫌闷，拉着沈令荞偷偷溜出来，两个人蹲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吃冰淇淋。

沈令荞那时候就说她“人前笑得欢，人后比谁都闷”。

她当时不承认，现在想想，好像一直被她说中了。

“我也挺好的。”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什么不好的，他挑的东西，我都喜欢。”

“婚纱、场地、戒指，全是我喜欢的。他记得我喜欢什么。”

沈令荞听着她这话，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她侧过身，正对着倪姝娴，“姝姝，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倪姝娴垂着眼，看着自己和沈令荞交握的手。

沈令荞的掌心是暖的，握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点力道，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闷闷的累，比办一整天的婚礼还累。

她靠过去，把下巴搁在沈令荞肩膀上，闭了闭眼。

“只要爸爸妈妈高兴，是谁都无所谓了。”她的声音从沈令荞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仔细想一想和外边的那些人相比，跟他结婚也没什么不好的。”

沈令荞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声音放得很柔：“姝姝，宴峥哥其实……”

“我知道你又要说他的好话了。”倪姝娴打断她，但没有抬头，也没有动，还是那么靠着，

“我有辨别好坏的能力，之前的感情让我暂时丧失了这个能力，只是我现在还做不到接受他。”

沈令荞的手停了一下，坐在那里，让倪姝娴靠着，像小时候在酒店后门台阶上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后花园里静得很，只有远处宴会厅传来的模糊的乐声和偶尔的笑声。

风从冬青丛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把倪姝娴耳边的碎发吹起来。

她直起身，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站起来，低头看了沈令荞一眼。

“走吧，”她说，嘴角重新挂上那个笑，“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沈令荞站起来，替她理了理旗袍后领，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倪姝娴的脚步顿了一下。

侧门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黑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

容宴峥靠在墙边，像是站了一会儿了。

他看见她们走过来，直起身，目光停在倪姝娴身上。

“快切蛋糕了。”他说。

倪姝娴“嗯”了一声，主动挽上他的手臂，一起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