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月走后，西跨院重新安静下来。

沈凡雁吹了灯，听见脑子里愉悦的系统提示音。

【叮。隐藏任务已完成：以茶还茶。】

【判定：宿主以茶言茶语反制茶言茶语，全程未落下风，并从沈照月处取得羊脂白玉镯一只。】

【奖励发放：玉容膏·真，一盒。】

沈凡雁坐起来。

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玉盒，触手生温。

揭开，膏子莹白，没什么香气。

【附注：此乃系统出品，与某人的假货云泥之别。恶疮尽去，不留疤痕。】

【另：每次全脸涂抹，容貌+1。】

沈凡雁挑了一点膏，抹上脸。

疮口上那点常年不散的火辣，慢慢退了下去。

她躺回枕上，脸上舒适的感觉实在是久违了，不痒不疼，不必半夜爬起来挠。

这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

第二日一早，春杏进来伺候洗漱，铜镜一端过来，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声音发颤：“姑娘，你的脸。”

疮没了。

纠缠了沈凡雁这么多年，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的恶疮，消失得干干净净。

镜子里那张脸，蜡黄，消瘦，还有几点浅印，可至少看着舒心许多，不会再令人觉得恶心。

春杏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姑娘的眉眼是有几分像姨娘的，现在疮没了，只要稍作打扮，便是个美人了。”

“你早上吃什么了？嘴这么甜。”沈凡雁笑笑，并没把春杏的话往心上去。

她有系统的面板，所以很清楚自己的容貌从客观上来说，甚至比普通人还差一些。

毕竟病了这么些年。

不过她娘年轻时，确实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当年父亲在庙会上瞧了一眼，就把她抬回来了。

可现在……

她被大夫人压了太多年，那点颜色，也就慢慢熬没了。

沈凡雁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七岁那年，头一回起疮。

她去给长辈请安，几位妹妹当场吓哭，她被父亲斥了一通，命她留在房中，不许出来乱跑吓人，连年都没过完。

想起十岁上元节，她隔着门缝看街上的灯，被巡街的孩子瞧见，啐她丑八怪，石子扔进门来。

想起十三岁有媒婆上门，替一个五十岁的老鳏夫提亲，说这样的姑娘有人肯要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想起十五岁宫里娘娘召府里姑娘们进宫见面，阖府的姑娘都去了，独独没有她，嫡母说，她见不得人。

想起及笄那日，无人问津，只有柳姨娘偷偷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蛋。

大夫们都说，她这病拖不了几年，这脸也好不了了。

她更加自卑，处处赔小心，事事让人三分。

生怕自己多喘一口气，就会惹得他人厌烦。

更怕让人看见自己的脸，坏了谁的好心情。

沈凡雁抬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

这辈子，她不会再那样了。

沈凡雁，你要快乐，要享受，要笑得灿烂。

不用再管旁人的死活。

她们死了谁都可以，你一定要好好活。

……

沈凡雁的帷帽照旧戴上。

她暂时不想惹人问东问西，什么好处都没有。

上午，嫡母来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她已经十年没踏进过西跨院的门。

柳姨娘慌得很，亲自出去迎，又是让座又是斟茶。

嫡母坐下了，隔着三步远，目光往纱帐那边扫了一眼，就收了回来，没再看第二眼。

一张疮脸，有什么好看的。

“雁儿。”她开口，声音难得温和，“你如今是定了亲的人了，有件事，母亲要替你打算打算。”

“母亲请讲。”纱帐里，沈凡雁的声音柔柔的。

“侯府的聘礼，十万两现银，还有江南的铺子、盐引、庄子。”嫡母拨着茶。

“这些数目太大，你还病着，哪里打理得过来？母亲的意思，都收归公中，替你管着，年年把利钱给你送来。”

“你是伯府的姑娘，聘礼入公中，也是正理。你生母……”

她瞥了柳姨娘一眼，柳姨娘把头垂得更低。

“她一个姨娘，无权无势的，这些东西放她手里，早晚叫人骗干净。”

“至于你的嫁妆，母亲也替你想好了。府里按例给你预备六十四抬，再从公中拨城南那间锦绣绸缎庄给你傍身。”

“铺子是现成的产业，旱涝保收。你安安心心养着，什么都不用操心。”

六十四抬，听着体面。

至于抬里装的是什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母亲费心了。”纱帐里的声音柔顺得很。

嫡母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好好养病、莫要惦记闲事的话，句句体己。

可也句句都没提，公中替她管着的那十万两，利钱一年该是多少。

柳姨娘攥着帕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纱帐里静了片刻。

“全凭母亲做主。”沈凡雁说，“那间绸缎庄很好，女儿喜欢绸缎。”

“哎，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嫡母满意了，起身就走，从头到尾，没问一句她的病。

人走了，柳姨娘扑到床边，眼泪直流。

“雁儿，那是侯府给你的聘礼，十万两啊，怎么就……”

她哭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只旧荷包，里面是几张小心翼翼存放的银票。

“姨娘这些年，就攒下这两百两，你拿着。”

沈凡雁看着那几张银票。

两百两，在正院还不够沈照月一支簪子。

在柳姨娘这里，是全部。

“姨娘，收回去。”她把荷包推回去，握住柳姨娘的手，“你的银子自己留着，往后我不缺银子的。”

“也是。”柳姨娘擦擦眼泪，想到沈凡雁很快就要嫁给顾世子。

那样的富贵人家，自然是不会有所短缺。

纱帐里，沈凡雁拨着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

她的眼神渐冷，想到今日这些被腆着脸要去的聘礼。

她真是有一个好嫡母……

没关系，现在忍你三分，以后送你入坟。

……

午后，系统又响了。

【叮。新任务已发布：清理门户。】

【查清锦绣绸缎庄的烂账，处置铺中蠹虫。】

【奖励：健康+2。失败：财富-10,000两。】

沈凡雁气笑了。

嫡母说得冠冕堂皇给她傍身的绸缎庄，只有一堆烂账等着她。

她直接把锦绣绸缎庄三年的账册全要了来。

账房乐得给。

一间亏了三年的破铺子，账册落满灰，正愁没处塞。

沈凡雁看出一肚子的火。

好一间锦绣绸缎庄。

进货的价，比市面上高三成。

出货的价，比行价低两成。

库房年年报损，账目做得花团锦簇，铺子亏得底儿掉。

银子长了腿，进了掌柜钱有礼的腰包。

而这位钱掌柜，是嫡母陪嫁婆子的亲侄子。

这铺子明面上亏空，暗地里，怕是月月往正院进银子。

沈凡雁合上账册，笑了。

难怪嫡母舍得拿这间铺子傍她的身。

她叫春杏进来，吩咐了几件事。

“你去柜上买布，看看伙计怎么卖。”

“再找个人去后巷蹲着，看每月初八有什么车进出。”

“另外，再托人去跟管库的二牛探探口风。”

几天后，春杏把这些事都办妥了，只是气得脸通红。

“姑娘，那伙计把库里的新缎子当旧缎子卖，五两的料子三两就出手，银子都揣自己兜里了。”

“后巷每月初八，真有车拉走两车货，赶车的说是掌柜小舅子家的。”

“二牛是个实诚孩子，一提掌柜的，眼圈就红了，说做假账他不肯，挨了两回打。”

“好。”沈凡雁说，“初八那日，你带两个婆子去后巷守着。车一出来，拦下，就说东家查货。”

“哎！”

“再叫账房把铺子的房契、一应契书，都送过来。”

……

第二日，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停在城南锦绣绸缎庄门口。

沈凡雁戴着帷帽下车，身边只带了春杏。

铺子里冷冷清清。

伙计刘三歪在柜上打盹，听见动静，眼皮都懒得抬。

“买料子去别家，这儿没新货。”

“叫钱掌柜出来，东家查账。”

刘三这才睁眼，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

“东家？哪儿来的东家？”

里间帘子一挑，钱掌柜晃出来，一身酒气。

“哟。”他认出了帷帽，伯府里就一位姑娘常年戴这个，“二姑娘？姑娘家家的，不在屋里养着，跑铺子里来做什么？这儿灰大，仔细您的病。”

“看账。”沈凡雁在他对面坐下，把账册搁在柜上，“顺便，请掌柜的给我讲讲。”

“上月进了三十匹湖绸，入库二十二匹。还有八匹，去了哪里？”

钱掌柜眼皮一跳。

“前日卖出妆花缎四十匹，账上写五两一匹。可满城南的行价是九两。一匹短四两，四十匹，一百六十两。这差价，又去了哪里？”

“库房那三箱霉缎，三年都有报损。我倒想瞧瞧，霉成什么样的缎子，三年都扔不出去。”

铺子里静下来。

刘三的盹醒了，直愣愣看着这个戴帷帽的沈二姑娘。

钱掌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姑娘不懂买卖。”他干笑，“这里头有行规，有折色，一时半会儿，讲不明白。”

“讲不明白，就盘库。”沈凡雁说，“开门。”

“姑娘！”钱掌柜忽然急了，“这铺子是夫人交给我管的，姑娘便是东家，也没有说盘就盘的……”

“开门。”

帷帽的纱动都没动。

“我是东家，你是掌柜。今日这库，你开也得开，不开……我让人砸了锁，照样开。”

钱掌柜僵着不肯动。

刘三在旁边帮腔：“姑娘，这就不讲理了，铺子里进进出出的，哪能笔笔对得上……”

“你叫什么？”

“刘、刘三。”

“昨日申时，你在柜上把两匹新到的云锦，当陈货卖给了张记的伙计，三两一匹。钱呢？”

刘三哑口无言，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我……”

沈凡雁伸手，依旧只问两个字：“钱呢？”

刘三腿一软，先跪了。

钱掌柜脑门见了汗，他还想硬撑。

“姑娘，买卖上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容我慢慢……”

沈凡雁也不急，慢悠悠道。

“今日初八。”

钱掌柜的脸色，唰地变了。

“每月初八，你小舅子的车，都从后巷拉货，今日那两车妆花缎，此刻正在巷口，被我的人扣着。”

“钱掌柜，人赃并获四个字，你会不会写？”

铺子里死一样安静。

钱掌柜扶住了柜台，这才勉强撑住自己。

他早晨还跟往日一样，看着小舅子的车出的门。

谁能想到，巷口会有人蹲着。

这个病秧子，怎么连他每月几号出货都摸得一清二楚！

正僵持着，春杏带着两个婆子，押着两车货从后巷进来，车上一匹一匹，全是妆花缎。

赶车的耷拉着脑袋，正是钱掌柜的小舅子。

这回，连狡辩的余地都没了。

外头听见动静，左右铺子的掌柜伙计都围过来看，门口挤了一串脑袋。

“库房，还不开么？”沈凡雁问。

钱掌柜面如死灰，抖着手开了库房的锁。

库里空空荡荡。

账上躺着的货，十成里只剩四成。

墙角那三箱报了三年损的霉缎，当众撬开，一箱一箱，全是簇新的杭绸，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门口的人群嗡的一声。

报损是这么个报法？

报了损的货，转手低价卖给自己人，里外里吃两道。

“姑娘，姑娘容我……”

“两条路。”沈凡雁竖起两根手指。

“一，这三年你吞的，连本带利八千两，吐出来，房契押在我这儿，分期还，还清了卷铺盖出京。”

“二，见官。贪墨主家财物，杖八十，徒三年。”

“你选。”

“八千两，我刮空全家也……”

“房契押在我这儿，写欠契，分期还。”沈凡雁不为所动，“还清了，你出京。还不清，我叫官差来帮你。”

钱掌柜瘫在地上，半晌后，仿佛是认命了一般，磕头道。

“我写，我写……”

“还有你。”沈凡雁转向刘三。

刘三跟着跪了，磕头如捣蒜。

跪到一半，帘子后头钻出个半大小子，扑通也跪了，是管库的二牛。

“姑娘饶命，我，我没贪过！掌柜的让我做假入库，我不肯，他打我，还扣我月钱……”

沈凡雁说：“你起来，春杏来找你，该说的你都说了，库里的数目，只有你记得是真的。往后，库房归你管。”

二牛愣愣抬头，以为自己听岔了。

“都听好了。”沈凡雁环视这一屋子跪着的，“从前吞的，既往不咎，那是钱掌柜的账，他一人还。从今往后，铺子十日一清账，我亲自来查。”

“月钱，每人加两成。”

一屋子人都傻了。

打了棒子，又给了枣。

这一手，比一味喊打喊杀狠多了。

加了月钱，谁还肯替钱掌柜卖命？

门口看热闹的掌柜们，也都伸长了脖子。

“这是哪家的姑娘？好利索的手段。”

“承恩伯府的，听说是个庶出的，病了好些年……”

“病秧子？瞧这利索劲儿，实在不像啊。”

……

半个时辰后，钱掌柜的欠契和房契，收进了沈凡雁的袖袋。

她走出铺子，脑子里叮的一声。

【叮。任务完成。奖励发放：健康+2。】

【健康：20→22/100】

暖意从心口淌开，方才站了半日的乏，散了大半。

“姑娘。”春杏替她拢了拢帷帽的纱，眼睛亮晶晶的，“回府么？”

“先去趟钱庄。”沈凡雁上了车，“刚收的银子，存了。”

钱是好东西，落袋为安。

车动了。

沈凡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铺子里，几个伙计面面相觑。

半天，刘三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二牛。

“方才那位……真是伯府的二姑娘？”

“是……”

“不是说，是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病秧子，大门都不敢出么？”

二牛挠挠头，答不上来。

方才那位坐在柜前的样子，他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麻。

那是传说中那个懦弱庶女病秧子？

骗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