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出门一趟，沈凡雁没有急着回家。

她让春杏通知车夫，去了城东的宝香斋。

这是京城里最贵的胭脂铺子。

一进去，沈凡雁便神色淡淡地说道。

“螺子黛、胭脂、香粉、头油、口脂，我都要最好的。”

伙计愣了愣。

“姑娘，这些若是要最好的，那可贵得很，宫里娘娘们都使人来买，您想想那价钱……”

沈凡雁笑了笑：“拿来便是，我有银子。”

描金的小匣子很快一个个码上桌。

螺子黛装在小小的螺壳里，青黑带光。

胭脂是紫铜的小盒，揭开飘来一股子玫瑰的甜香。

口脂点了朱砂，盛在白玉管里。

沈凡雁想起自己上辈子的胭脂。

那都是姐姐房里用剩的，丫鬟挑挑拣拣后，这才把快见底的、碎了的，送到西跨院。

她还感激得很。

“姑娘，这套五十八两。”伙计觑着她的神色。

春杏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八两，够从前西跨院小半年的用度了。

沈凡雁眼睛都没眨：“记我名字，你再去承恩伯府取钱。”

柜上气氛霎时不一样了。

掌柜娘子亲自从后头出来，又是奉茶，又是奉承。

“姑娘这眉，生得就好，用不着重描。”

“螺子黛蘸了清水，轻轻扫一层就够。口脂么，姑娘唇色本就不深，点这个朱砂色，最提气色。”

临走，还塞了两盒时新的香饼。

“姑娘常来。”

出门上了车，春杏抱着一匣子宝贝，喜滋滋。

“姑娘，她说的都是真的，你的眉生得可好看了。”

“就你嘴甜。”

“真的！从前府里姑娘们聚在一起，比谁的头油香，比谁的花粉细，咱们只能干看着。如今好了，姑娘用的，是顶顶好的！”

沈凡雁笑了笑，没说话。

马车又去了瑞锦楼，京城数一数二的成衣铺子。

沈凡雁进门，把帷帽往上一掀。

“春裳，十二身，要现成的最好的料子和绣工。披风两件，一件狐肷的，一件妆花缎的。绣鞋六双。再配四套头面。”

掌柜的一听这口气，亲自出来伺候。

料子一匹一匹抖开给她看。

雨过天青、石榴红、杏子红、月白，杭绸蜀锦云锦，一水儿的好东西。

沈凡雁挑了一身杏子红的，进内室试了。

出来的时候，春杏看直了眼。

“姑娘，这颜色衬你。”

从前西跨院的衣裳，不是灰就是青，深色耐脏，也耐穿。

这般鲜嫩的颜色，姑娘长这么大，头一回上身。

沈凡雁对着水银镜转了个身。

嗯，是衬她。

“都要了。”她说，“照我的尺寸改，三日后送到府上。”

绣鞋六双，缎面的、绣缠枝莲的、缀米珠的，摆了一排。

头面抬出来四盘，赤金的、珍珠的、点翠的、嵌玛瑙的，一盘一个样式。

春杏跟在后头，看得眼都花了。

她家姑娘从前一年裁两身衣裳，还是柳姨娘拿自己的月例贴补的。

如今，看姑娘一口气要了十二套，简直跟做梦似的。

“姑娘，这些加起来，怕是要八百多两……”掌柜的搓着手。

“记账上。”沈凡雁坐下喝茶，“承恩伯府的账。”

“伯府？”掌柜的一怔。

“我父亲是承恩伯。”她慢悠悠道，“记公中的账，你去府里结。就说是伯爷亲口吩咐的，给女儿裁衣裳，去长公主府那日穿。”

掌柜的一听长公主府四个字，再不敢怠慢，作揖都作到了地上。

“好嘞，这就记。姑娘放心，头面先给您带着，衣裳三日之内，送到府上。”

春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出了门，上了车，她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姑娘，八百多两……”她声音发飘，“夫人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她几时高兴过？”沈凡雁靠在车壁上。

她在府里这些年，月例被母亲七扣八扣，冬天一件新棉袄都没有，炭火都是冒烟的潮炭。

又何曾有人在意沈凡雁高不高兴？

春杏语塞。

“再说，这是爹亲口说的。”沈凡雁闭上眼。

“去长公主府，我打扮得越好，越给伯府长脸。这话传到爹耳朵里，他只会觉得我懂事。”

“父亲发了话，母亲不高兴，也只能忍着。”

“可夫人要是对姑娘使绊子……”

“她现在不敢。”沈凡雁睁开眼，“我如今受长公主青睐，又跟侯府下了定。她动我一根指头，传出去，打的是侯府和长公主府的脸。”

“她最看重的，便是脸面。”

春杏似懂非懂，只觉得姑娘这番话，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春杏，记住。往后咱们花钱，能记账的，都记家里的账。公中刚收了咱们十万两，不花白不花。”

春杏愣了愣，随后用力点头。

……

马车里，春杏替她家姑娘薄施粉黛。

螺子黛描了眉，胭脂薄薄扫开，口脂点了一点。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镜子里那个人就变了。

虽还是清瘦，可气色一下子提了上来。

乍一看，竟也是个美人胚子。

春杏捧着镜子，眼圈又红了。

她家姑娘，可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帷帽重新戴上。

沈凡雁望着窗外出神。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茶汤挑子冒着白汽。

上辈子她只从门缝里看过这些。

这辈子，她全都要看个够，吃个够。

马车行至半路，沈凡雁忽然开口。

“停车。”

“姑娘，怎么了？”

“看到个好地方。”

车窗外，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飞檐画栋，门口车水马龙。

一品楼，京城里最贵的酒楼，一坛酒都要卖出别家一桌子菜的价。

“姑娘，在这儿吃？”春杏咋舌，“听说这儿一顿饭，要十几两银子呢。”

“嗯。”沈凡雁下了车，“我馋它很久了。”

上辈子，她躺在西跨院的病榻上，听丫鬟们嚼舌根，说一品楼的蟹粉狮子头，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她那时候想，等病好了，一定去吃一回。

可她终究没等到病好的那日。

这辈子，总算有机会了。

……

雅间没了，堂食也痛快。

沈凡雁要了二楼靠窗的散座。

跑堂的见是女客独坐，本有些迟疑，可见春杏摸银子打点的爽快劲儿，立刻换了副面孔。

“姑娘，今儿新到的江蟹，蟹粉狮子头是现拆的。炙羊肉是我们家的一绝，果木炭现烤。姑娘要不要再来一碟烫干丝？”

“都要。”

“好嘞！”跑堂的嗓门洪亮，一路唱着菜名下楼去了。

邻桌有食客瞅见这边一个女子独自坐了桌，大包大揽地点菜，都多看两眼。

帷帽遮着，谁也认不出谁，只当是哪府里偷偷出来解馋的。

菜流水一样上来。

蟹粉狮子头，拳头大的一只，卧在清汤里，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

拿勺子轻轻破开，里头蟹粉的鲜气轰一下涌出来。

炙羊肉外头焦脆，里头嫩得淌汁，简单蘸上椒盐就好吃得不得了。

烫干丝切得纤细，滚汤一浇，点几滴小磨麻油。

最后沈凡雁又加了一盏杏仁酪和一碟玫瑰酥饼。

她把帷帽的纱撩起一角，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好吃。

真好吃。

上辈子咽气之前，她三天没进一粒米。

最后一口，是半碗凉透了的药，苦得舌根发麻，还是她自己撑着爬起来喝的。

那时候她想，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真遗憾啊。

她吃得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顶顶要紧的事。

春杏一边布菜一边念叨：“姑娘从前一顿只吃半碗粥，今日可别撑着。”

“放心。”沈凡雁舀起一勺杏仁酪，“我知道分寸。”

嘴上说着，手上可没停。

春杏鼻子有点酸。

她家姑娘，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的姑娘，吃什么都没滋味，半碗粥要劝半个时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眼前的姑娘，一个人就着好菜，吃得眼睛都眯起来，还把最后一块酥饼让给了她。

春杏摆摆手：“姑娘您吃吧。”

“我饱了，你尝尝，别浪费了。”

春杏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真甜啊。

她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姑娘能吃能睡，真叫人开心极了。

……

二楼另一头，靠栏杆的座上，坐着个锦衣公子。

谢临舟，宝源钱庄谢家的三公子，家中豪富，也算是京城排得上号的富贵闲人。

他今日本是替家里出来看几处铺面，晌午顺脚进了一品楼，躲个清静。

一抬眼，瞧见了窗边那个戴帷帽的姑娘。

起先只觉得这人有意思。

一个姑娘家点那么多，竟都还吃光了。

他多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她纱角撩起，露出小半张侧脸。

眉是远山，唇点朱红，鬓边一缕碎发垂着，衬着窗外的天光。

她吃得专注。

狮子头要先喝一口汤，炙羊肉要趁热，酥饼拿帕子托着，碎屑都不肯掉一粒。

算不上倾国倾城，可那份自在的气度，在他见过的姑娘里，找不出第二个。

谢临舟见惯了美人，画舫上，席面上，环肥燕瘦的那些，都有些腻了。

他还没见过这样的。

于是来了兴致，招手叫自己的小厮。

“去，打听打听，窗边那位，是哪家的姑娘。”

小厮去了。

一问跑堂的，跑堂的不知道，又去问柜上。

柜上的掌柜眯眼想了想，说这位姑娘进门就要了个靠窗的座，点菜倒是豪爽，其他却没说什么。

正没头绪，楼下管车马的头儿凑过来，说那位姑娘坐的青帷小车，他认得。

“车帘子上绣着小小的纹样，是承恩伯府的车。”

沈凡雁这边，早察觉了那道目光。

上辈子，旁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有两种。

一种是嫌恶，一种是可怜。

她隔着纱，往那边瞥了一眼，勾了勾唇。

这辈子，她竟然也有人打听了。

……

不多时，楼梯上脚步响，五六个锦衣少年说笑着上来，直奔谢临舟这桌。

“谢三，你倒先坐下了！”

为首的韩七一屁股坐下，正要叫酒，见谢临舟心不在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呢？魂都丢了。”

“没看什么。”谢临舟收回目光，执壶倒酒，“就是觉得，这一品楼的菜，今日格外香。”

韩七狐疑地瞅了他两眼，没琢磨明白。

小厮正好回来回话，凑在谢临舟耳边。

“三爷，打听着了。那位是承恩伯府的二姑娘。”

谢临舟一怔。

“哪个二姑娘？”

小厮压低声音：“就是、是脸上生疮的那个病秧子……”

谢临舟愣住了。

“哈哈哈哈！”

其他几人在旁边听了个正着。

“谢三，你今日是吃醉了么？”

“满京城谁不知道，那位沈二姑娘，一脸恶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风一吹就倒，难不成你看上了她？”

“她可是有未婚夫了啊，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顾瑾之那厮瞎了眼，没想到你竟也是……？”

“听说顾瑾之下聘那日，伯爷手里的茶盏都惊掉了，砸得粉碎。”

“要我说，顾瑾之就是冤大头。十万两银子，买回去一个药罐子，指不定过门几个月就得办白事。”

几个少年笑作一团，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损。

谢临舟却不恼，端着酒盏，慢悠悠道。

“我方才瞧见了，她脸上的疮，好了。”

“好了？”韩七嗤笑，“说梦话呢？那疮烂了十年，太医都束手，你说好就好了？”

“爱信不信。”谢临舟往窗边抬了抬下巴，“等着看。”

韩七撇嘴：“谢三，你等着，她要真是一脸疮，今晚这顿你请。”

“赌就赌。”

一行人正闹着，楼梯口又是一阵响动。

这回上来的，是顾瑾之，和他那三五好友。

顾瑾之今日是被周显硬拉出来的。

周显说他如今定了亲，整日闷在家里，成何体统，出来吃酒。

他本不想去。

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来了。

永昌伯府的周显走在头里，一进门就看见了谢临舟这桌，两家素有往来，少不得过来招呼。

“谢三，韩七，你们也在。”

“顾世子也来了？坐坐坐。”

顾瑾之被人按着坐了，酒过三巡，韩七挤眉弄眼，拿胳膊肘捅他。

“瑾之，听说你定亲了？承恩伯府的？”

顾瑾之执壶的手一顿。

“嗯。”

“婚期定在哪日？”韩七又问，“到时候我们都去喝喜酒，你可别不请我们。”

“还没定。”

“啧啧。”另一个摇着扇子，“顾兄，你我相交一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那位二姑娘的……名声，你可听说过？”

“是啊。”又有人凑趣，“聘礼十万两，江南的铺子庄子盐引。顾兄，说句掏心窝子的，你图什么呀？”

“满京城的好姑娘随你挑，你怎么就，就挑了那么一位？”

“该不是叫她拿住什么把柄了吧？”

顾瑾之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吃酒，少说两句。”

“哟，还护上了。”韩七怪叫，“完了完了，瑾之这是真叫人下了降头了。”

满桌哄笑。

顾瑾之捏着酒盏，没言语。

按他和沈凡雁的约定，外头人面前，他得护着她，摆出痴情的样子。

可被这帮损友当面取笑，他到底是年轻气盛的世子爷，脸上烧得慌。

他仰头干了一杯，火辣辣一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

那头，沈凡雁吃完了。

杏仁酪见了底，玫瑰酥饼只剩两块，让春杏包了，带回去给姨娘尝尝。

结账的时候，跑堂的唱喏，一共十六两四钱。

春杏掏钱的手都抖了一下。

她家姑娘倒好，眼睛都不眨，还多赏了二两。

“菜好，赏你的。”

跑堂的千恩万谢。

主仆二人下楼。

一品楼门口，车还没过来。

沈凡雁站在台阶上等，春杏抱着纸包，站在她身侧。

巧了。

顾瑾之那边，韩七嚷着换个地方接着喝，一行人呼啦啦下楼，正撞个对面。

“咦？”韩七眼尖，先看见了台阶上戴帷帽的女子，“这不是……”

“沈二姑娘？”周显也有些讶异，“瑾之，人家这是知道你在这儿吃酒，特地候着呢？”

“哈哈哈哈，未婚妻追到酒楼来了？”

“顾兄好福气，人还没过门，就管上了。”

“这也怪不得人家。顾兄这样的金龟婿，可不得看紧点？”

一群人哄笑起来，声音不小，门口进出的人都往这边看。

顾瑾之脸上挂不住了。

他几步走过去，停在沈凡雁面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怎么在这儿？”

沈凡雁：“……”

“沈凡雁，我提醒过你，不要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们的婚约只是一场交易，迟早要退婚的，你也不可能成为我真正的未婚妻。”

“没想到我出来吃个酒，你还要跟到这儿来。”

“我给你的银子，铺子，庄子，还不够吗？”

“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照月。”

沈凡雁：“……”

她正要开口。

起风了。

正月的风从街口灌过来，掀起帷帽的纱。

纱角扬起，露出整张侧脸。

远山眉，朱红唇，胭脂薄薄扫在颊边，一张脸干净清秀，如小家碧玉。

顾瑾之还有想要训斥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他怔在原地。

这，这是沈凡雁？

他记忆里的那张脸，疮痕交错，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风又吹了一下，纱角再扬起来些，露出整双眼。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垂下来，被天光镀了层浅金。

后头，周显那群人也看见了。

哄笑声戛然而止。

摇扇子的韩七，扇子停在半空。

“那，那是沈二姑娘？”

“不是说一脸恶疮么？”

“谁传的瞎话？”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绝色。

清瘦，苍白，脂粉气淡淡的。

可满京城的人提起沈二姑娘，想到的都是那张烂疮脸。

预期低进了泥里，眼前的沈凡雁只不过有几分清秀，就足够惊艳到众人了。

风停了，纱落下来。

沈凡雁隔着纱，看着面前还在发怔的顾瑾之，慢悠悠开口。

“世子爷。”

“我今日出门，买胭脂，裁衣裳，吃饭。”

“一样都跟你没关系。”